十一月初的午后,阳光像被滤过一层浅金色的纱,透过便利店纤尘不染的玻璃门斜斜地铺进来,没了夏日的蛮横,只余下一种透明的、微凉的慵懒,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言倾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米白色的羊毛开衫外随意套着浅咖色夹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台面上轻轻敲着,指尖传来木质桌面微凉坚实的触感。
日子仿佛被这种规律的工作和独处拉得很长,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直到那个久违的、带着鲜明活力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潭中——
“感觉这边环境还挺不错的嘛,比我想象中那种油腻腻的小店要好得多了!”
言倾抬起头,看见陆觅元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对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方隆彪友情赠送的、点缀着鲜红草莓的果冻芝士蛋糕。
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额前的刘海烫着精致的卷度,整个人像一颗被擦亮的、闪闪发光的星星。
“毕竟这可是我每天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打扫出来的。”
言倾坐在陆觅元面前,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么大的地方,就你一个人打扫?”陆觅元吃了一口蛋糕后挑眉,“这是招的黑奴吗?”
“还有另一个女生,不过她是林延轲的同学,一般只有周末的时候过来。”言倾解释道。
“啧,明明你也是要上课的人才对。”陆觅元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些哀叹。
“都已经提交了休学申请了,”言倾看着一尘不染的桌面,声音平静却坚定,“至少这一年里,我该想清楚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真的不打算回家了?” 陆觅元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好友那张平静的侧脸。
“家应该是血浓于水的存在,而那种地方……称不上,”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如果不是因为林延轲,我可能没办法这么就下定决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最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什么事?” 陆觅元立刻来了兴趣,凑近了些,眼睛发亮,“除了你家那位小男友,还能有什么更重要?”
“就是……给林延轲准备生日礼物。” 言倾微微垂下眼睫,手指摩挲桌边。
“啧。”陆觅元顿时没了兴趣。
言倾继续自言自语:“越是了解他,就越发现他好像什么都不缺。生活简单规律,也没什么特别的嗜好,感觉送什么都很多余……有时候,甚至觉得他的生活美满到让人有点嫉妒。”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放空,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份“美满”的含义。
“喂喂喂!” 陆觅元受不了似的举起手做阻挡状。
“林延轲本人不在场你都能在我面前秀恩爱?真要让你们俩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这双钛合金狗眼是不是得当场报废?”
她嘴上吐槽着,目光却仔细地打量着言倾,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若有所思:“不过说真的,言倾,几个月没见,你好像变了很多。”
“上次我和林延轲出去旅游,你来接米花那天,不是才见过吗?” 言倾有些疑惑。
“那天你魂不守舍的,满心满眼都是你那个小男友,陪我待了不到三分钟就催我走!” 陆觅元立刻翻起旧账,不满地咂嘴,“后来几次约你出来逛街,你也总是用‘要上班’这种理由给推掉,重色轻友!”
“这叫做一股‘班味’吗?” 言倾顺着她的话,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错!” 陆觅元斩钉截铁地否定,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言倾身上逡巡,“真天天上班累成狗的人,没你这么……嗯,容光焕发?精神头十足?不对……”
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言倾脸上,鼻尖微微耸动,像是在嗅什么味道,然后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我感觉你身上,现在有一股实实在在的‘人妻味’!”
言倾:“……?”
“就是那种感觉啊!”
陆觅元来了劲,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举手投足,比以前更柔和,更……顾家?像是把‘家人’的感受当成了自己生活的重要准则,连买菜做饭都会下意识考虑对方的口味。特别擅长爱人,也懂得怎么让人爱你。句句话离不开某个人……”
她说着,忽然凑近言倾,眯起眼睛笑道:“感情好到连我这个资深的‘牛头人’爱好者,都想插一脚把你抢走试试了。”
言倾被她说得脸颊微热,无奈地瞪她:“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我哪有胡说!” 陆觅元理直气壮,“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摸着下巴,露出一个更促狭、更“资深”的表情:“很可惜,对真正的纯牛战士来说,少女的初次悸动、笨拙的探索,才是最让人兴奋和珍惜的。”
“像你们这样蜜里调油、彼此眼里只有对方的……啧啧,估计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吧?哎呀呀,想想就……”
“陆觅元!” 言倾的脸这下彻底红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她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敢看好友那戏谑又了然的目光。
“诶?害羞了?” 陆觅元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不依不饶地贴上来,手臂勾住言倾的脖子,“来嘛,跟好姐妹讲讲,你家小男友……感觉怎么样?嗯?”
“我……我不知道!”言倾慌忙抓住她作乱的手,脸颊更红了。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陆觅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揽住言倾的肩膀,继续问:“别告诉我,你们俩到现在还没越过那条线?!”
言倾别开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脖颈都红了。
陆觅元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那初吻呢?这个总该有吧?别告诉我连这个都……”
言倾抿紧嘴唇,沉默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一角。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具冲击力。
陆觅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那你们现在到底到哪一步了?可别告诉我仅限于……牵手?”
“也有睡一起过……”言倾的声音细若蚊蚋。
“睡一起什么都没做?”
“……嗯。”言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更低了。
陆觅元彻底石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荒诞的笑意。
“不是,姐们儿!你们之前‘同居’了那么久!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就算没到最后一步,亲亲抱抱总该有吧?结果你告诉我,你俩像个树懒一样只知道抱着被子一直睡觉?”
言倾能怎么说?
她与林延轲从一开始就是假男女朋友关系,表面上很恩爱,实际现在连见面都只限制在每周周末期间。
甚至除了陆觅元以外,其他人都知道林延轲当过她的假男友。
看着言倾复杂难言的表情,陆觅元眼珠转了转,忽然“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我懂了!”
言倾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陆觅元脸上露出一种“窥破天机”的兴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喜欢玩‘养成系’对不对?等他毕业,成年,再彻底下手!哇,没看出来啊言倾,你口味挺……有前瞻性嘛!”
“……” 言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某种意义上,陆觅元这基于大量非常规阅读经验得出的离谱结论,反而歪打正着地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台阶。
“所以,”陆觅元摸着下巴,目光重新变得不怀好意,上下打量着言倾,“既然还在‘养成’阶段,那我现在出手……是不是还来得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说着,她笑嘻嘻地伸出手,这次目标明确地袭向言倾胸口。
“滚啊!” 言倾反应迅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推开,脸上又是羞恼又是好笑。
两人顿时闹成一团。
而陆觅元不甘心被制住,扭动着还想反抗,甚至故意伸出舌头作势要舔言倾的手背,被言倾一脸嫌弃地用力推开。
“欢迎光临。” 就在这时,自动门铃响起,一位顾客走了进来。
言倾立刻收敛了玩闹的神色,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角,对陆觅元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脸上换上营业用的温和微笑,迎向顾客:“您好,需要点什么?”
陆觅元也识趣地坐回原位,将头撑在桌面上,一边小口吃着蛋糕,一边看着言倾熟练地帮顾客点单,结账,打包。
午后的阳光勾勒着言倾认真工作的侧影,她说话轻声细语,动作利落。
那种沉静而可靠的气息,和几个月前那个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的有钱人家的千金不太一样了。
等顾客买好东西离开,店里重新恢复安静。言倾走回收银台,低头整理着票据。
“言倾。” 陆觅元来到她身边,忽然开口,声音是难得的平静和认真。
言倾抬起头,望向她。
陆觅元站直身体,目光直视着好友的眼睛,语气诚恳:“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跟我说。钱,或者其他什么的,我都能想到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缓了些:“我爸妈他们也一直念叨你,总问我你什么时候再去家里吃饭。他们……挺想你的。”
突如其来的真挚话语,让言倾有些措手不及。
她看着陆觅元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戏谑、此刻却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沉默了几秒后,言情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下周,” 她轻声说,声音很稳,“我排休的时候,会过去看叔叔阿姨。”
陆觅元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大大的笑容:“好!那我回头就跟老两口说,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大餐!”
“元子,” 言倾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吵闹,谢谢你的调侃,谢谢你的不请自来,也谢谢你……始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