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立衡中学的教室里,午休时间。
林延轲正对着饭盒里还剩下小半的米饭和炒青菜,慢吞吞地咀嚼着。
坐在他对面的杭伊织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简单的午餐,正安静地小口喝着保温杯里的热水。
突然,林延轲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吓得他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
“感冒了?”杭伊织抬起眼,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额角那道因刘晗萱而留下的疤痕早已淡去,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林延轲揉了揉鼻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嘟囔道:“应该不是……就是突然鼻子一痒。感觉像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莫名闪过言倾、周建宇、甚至还有老妈陈瑾言的脸,最后定格在某个白发会长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不由得在心里“啧”了一声。
杭伊织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将保温杯盖好。
短暂的沉默后,林延轲抬起头看见了教室前方挂着电子钟,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说,快到了啊。”
感慨之意如同青春期犯中二的少年那般,如果苏杉杉现在在此,或许他俩能够相互理解一些。
但杭伊织只会疑惑地看向他:“什么快到了?”
“可惜那天要上课。”林延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又有点别的意味。
杭伊织更困惑了,微微歪头,用眼神询问。
林延轲没直接回答,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教室前方。
杭伊织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那是嵌在黑板一侧的电子班牌,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今天的日期:11月1日,星期三,农历十月初一。
杭伊织的目光在日期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回林延轲脸上。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她刻意没有问出口,只是重新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
——
下午放学后,林延轲果然没能直接回家。
手机震动,冯林晚的消息干脆利落:“社团楼,三楼,最里面那间杂物室。速来,急需壮丁。”
后面还跟着一张威胁性的表情包。
林延轲看着那个表情包,叹了口气,认命地调转方向,朝位于校园另一侧的社团活动楼走去。
等他爬上三楼,找到那间位置偏僻的杂物室时,门已经打开。
里面灰尘弥漫,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旧体育器材、不知道哪个社团留下的破烂道具箱,还有几大摞陈年资料,空气里一股子霉味。
川上弥生正站在门口,身上套了件明显过大的深灰色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她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防尘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她正指挥着里面两个穿着校服但灰头土脸的男生搬动一个沉重的旧书架。
“左边……往右边一点,小心别碰到那个箱子!” 她的声音相当弱小,完全不像是指挥,更像是在用柔弱的外表恳求他们。
林延轲见场面有些混乱,便搭了把手,帮忙将书架搬了出来,暂且堆放在走廊尽头。
“前辈下午好。”川上弥生还是像往常一样十分恭敬地称呼林延轲。
“下午好,”林延轲回应了一声后,继续问,“冯林晚她人呢?”
“会长在楼上的储物间,等会需要把这些杂物全都放到那里。”
“那我先去找她。”林延轲说完,便迅速离开了这里。毕竟他可没有“面部武装”,满是灰尘吸入肺里的感觉可不好受。
上了楼,在第一个房间门前,林延轲便看见了冯林晚。
她此刻也戴着手套和口罩,正默不作声地看着手机,脚下特意摆放了一堆书籍,方便让她随时装作很忙的样子。
“来了?” 冯林晚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林延轲,随即用下巴指了指杂物室里面,“快来帮忙!把靠墙那堆桌椅先挪出来,腾出地方!”
“楼下三个人都在尽心尽力地干活,你倒好,躲在上面摸鱼,对得起其他人的辛苦吗?”林延轲瞪了她一眼,伸手将一只课桌从里面搬出来。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可是自愿想在某人面前表现自己呢。”冯林晚拍了林延轲的肩膀一下,表示自己的不满。
“你是说……川上弥生?”林延轲愣了一下。
“早知道把向呈枫那家伙强行拉过来了,让他看看小弥生在别人眼里多么贵重。”冯林晚将手机收起,并搬起了地面上的书籍。
说起向呈枫,从上次旅行的最后,他告诉了二人自己知道和川上弥生之间有婚约这事,着实让他们有些惊讶。
但冯林晚很反感的是向呈枫和川上弥生对这份关系的不作为。两个人都藏着掖着,但凡能够坦诚相待估计也不会停留在所谓的“尊重对方”这一步。
冯林晚想刺激一下向呈枫,特意把这事告诉他,结果向呈枫只回了一句“小弥生果然成长了啊”,把冯林晚气得没话说。
林延轲没接这个话茬。这是别人的私事,界限分明,他不想多嘴。
他一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感受到空气中微凉的灰尘拂过皮肤,一边扫视着这间相对楼下整洁太多的储物间,心里那点怀疑又开始冒头。
“不是说帮新社团清理活动室吗?新社团的人呢?怎么从头到尾就我们几个学生会的人在干活?”林延轲突然问。
冯林晚正弯腰试图搬动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纸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向林延轲,隔着口罩让声音有些闷,但语气带着些理所当然:“这边是新建立的‘写作社’,今天他们有集体活动,晚点才会过来接手。我们先帮忙把大件挪开,腾出基本空间就行。”
理由听起来依旧无懈可击。
但林延轲心里的那点怀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冯林晚过于流畅的回答而滋长了几分。
他环顾四周,这间位于更高楼层的储物间虽然也堆了些东西,但相比楼下那间,显然整洁有序得多,灰尘也少。
冯林晚脚边那几摞书,摆放得甚至有点过于整齐了,不像刚从杂物堆里清出来的。
“集体活动?”林延轲挑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什么社团这么巧,偏偏在需要社员出力收拾自己未来活动室的时候,搞集体活动?而且……”
他目光扫过冯林晚几乎一尘不染的鞋面和只是象征性戴着的、崭新如初的手套:“会长大人,您这身‘劳动装备’,未免也太干净了点吧?”
冯林晚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心虚,反而微微扬起下巴。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林副会长,你好像对我的工作方式很有意见?”
“还是说……你其实是在期待什么别的事情?比如,某个……‘惊喜’?”
她刻意加重了“惊喜”两个字,眼神里满是戏谑,仿佛看穿了林延轲那点暗自揣测的心思。
林延轲被她这么一呛,耳根微热,但嘴上不肯认输:“我只是觉得奇怪。按照你的性格,如果真是为了公事,估计现在连人影都见不到,怎么还会特意跑到前线干活呢?”
冯林晚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模糊,却更添了几分捉摸不定。
她的眼眸里闪过促狭的光,语气变得慢条斯理,却字字敲在林延轲心上:“我记得,某人的生日……好像是在上个月?公历10月的时候,不是已经‘热闹’地庆祝过一次了吗?那场面,我可记忆犹新呢。”
她指的是上次旅行,她误以为林延轲过公历生日,结果闹出的那个让她自己尴尬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惊喜派对”。
“既然都已经‘隆重’庆祝过一次了,我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再折腾一次呢?”
她的眼神有些无辜,几乎完美无缺。
林延轲被她这一连串的反问噎住了,耳根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确实,十月那件事是冯林晚搞错了,但她也确实“用心”准备了,虽然最终结果相当灾难。
按照常理,她似乎没有再准备一次的必要。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快点干活吧,副会长大人。” 冯林晚已经重新戴上了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脆。
“知道了。” 他闷声应道,不再纠结那个问题,认命地走向那堆沉重的旧桌椅,开始和它们较劲。
但林延轲心底,那份怀疑的余烬并未完全熄灭。
冯林晚的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她越是显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就越是让林延轲觉得……可疑。
毕竟,她可是那个从不按常理出牌、最擅长用“讲理”的外衣包裹“不讲理”内核的冯林晚啊。
当她突然开始“讲理”,并且试图让你相信她的“讲理”时——那通常意味着,她正在编织一个更大、更精密的“陷阱”,或者,在小心翼翼地掩盖某个真实的意图。
比如,刻意让他相信“生日惊喜不会再有了”,然后在他彻底放松警惕时,突如其来地……
林延轲用力搬起一张扭曲的课桌,金属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猜测甩出去。
无论如何,活总是要干的。
至于其他……就交给时间,或者交给那个总在谋划着什么的会长大人吧。
这样想着,林延轲开始更加卖力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