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又像是在出神。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而安静的轮廓。
夜风不时拂过，撩动她围巾末端的流苏和额前的碎发，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孤单。
林延轲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走了过去。
“言倾？”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等很久了吗？怎么不直接上楼？或者给我打个电话？”
听到声音，言倾抬起头。
路灯的光映进她的眼睛里，显得格外清澈。看到林延轲，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摇了摇头。
“没有等很久，刚来一会儿。”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柔和，“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家。”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或刻意的煽情。
但却让林延轲不知该用什么话才能回答她。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嗯，外面冷，快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单元楼。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狭窄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林延轲闻到言倾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草木和皂角混合的清新气息，和他自己身上可能还残留的蛋糕甜腻味和彩屑的化学味道截然不同。
“生日会……过得开心吗？”言倾忽然问，目光看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嗯，”林延轲应了一声，想起办公室里的热闹和朋友们真诚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挺开心的。被冯林晚她们骗得好惨，不过……惊喜是真的。”
“有点羡慕……”言倾低声说。
“等你生日，也会这么热闹。”林延轲挠头，轻声安慰她。
但言倾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微微转过脸，看向林延轲，电梯顶灯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只是在羡慕他们……如果我也能，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和你一起……就好了。”
林延轲愣住了。他没想到言倾会这么说。不是羡慕热闹，而是羡慕一种“在场”的资格，一种共同经历的分享。
电梯平稳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似乎也作用在了心脏上。
言倾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看进他的眼睛。电梯内壁冰冷的反光，在她清澈的眼底流转，像是月光在深潭表面移动。
“但是，”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意味，却又被她的语气包裹得异常轻柔，“今晚剩下的时间……是属于我的吧？”
林延轲呆呆地看着她，喉咙发紧，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却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倾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她忽然伸出手，微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林延轲自然垂在身侧的手。那触感清晰而明确，带着她指尖特有的凉意，却莫名地烫人。
她抿了抿唇，脸颊在电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浮现出两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将脸向他贴近了些。
距离在瞬间缩短。
她身上清冽的气息更加清晰。
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暧昧的、无声的张力，如同无形的蛛丝，瞬间将两人缠绕。
林延轲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呼吸屏住，血液仿佛都冲向了被言倾勾住的那只手和开始发烫的脸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近在咫尺的、言倾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和那微微抿起的、色泽柔和的唇瓣。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该后退？还是……
“叮——”
清脆的到达提示音，如同冷水泼下，骤然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微妙气氛。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走廊的灯光和冷空气一同涌入。
言倾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眼睫飞快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勾着林延轲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贴近只是错觉。
她没有看林延轲，率先一步，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电梯，只留给他一个挺直而安静的背影。
林延轲则在原地怔了半秒，直到电梯门发出即将关闭的“滴滴”警示音，才猛地回神，有些狼狈地抢在门合拢前跨了出去。
脚跟落地的瞬间，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那股被撩动后又戛然而止的悸动感，久久不散。
两人沉默地走到家门口。
林延轲掏出钥匙，金属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打开门，侧身让言倾先进去。
温暖的、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稍稍安抚了他有些紊乱的心绪。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林延轲放下手里提着的几个礼物袋，走向厨房，试图用忙碌掩饰刚才电梯里的尴尬。
“林延轲，”言倾叫住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星空图案包装纸包好的、扁扁方方的盒子，递了过来，“生日快乐。”
林延轲并不意外，伸手接过。
盒子不大，但包装得很用心，边角整齐，丝带系得漂亮。
“谢谢。”他很真诚地回谢。
“拆开看看吧。”言倾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罕见的、微妙的期待，又似乎有点……紧张？
林延轲依言，小心地解开丝带，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硬壳笔记本，很厚，手感扎实。
笔记本？言倾送的礼物一向实用又贴心，钢笔、书籍、手工做的护手霜……笔记本倒也符合她的风格。
林延轲想着，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并非空白的横线或格子，也不是什么励志格言。
是画。
而且是……精细到毛发可见、线条流畅到仿佛能感受到肌肤弹性、色彩运用大胆而写实的……人体素描。不止如此，画面中的姿态……极其亲密，甚至可以说是赤裸直白，充满了某种教学式的、探索性的意味。
林延轲的大脑“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啪”地一声猛地合上了笔记本，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甚至能感觉到热度在皮肤下灼烧。
他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言倾，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窘迫，舌头都有些打结：“言、言倾……这……这是……？”
言倾的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红晕，但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微微偏开了视线，声音比平时更轻，却清晰地解释。
“当初……我第一次在你家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你买回来的书里面……有类似的研究资料。我以为……你应该会喜欢这类。前几天路过一家书店，恰好看到有卖，就想……买来送你当生日礼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老板说，这是……专业的，图文并茂，讲解详细……应该，比较有参考价值。”
研究资料……参考价值……
林延轲听着这些一本正经的词语，再看看手里这个烫手山芋般的“笔记本”，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荒谬感交织着涌上来，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现在怎么跟言倾解释？说那不是我的？那为什么会在我的袋子里？言倾会信吗？而且，言倾居然因为他“喜欢”，就特意去买了这种……这种“专业资料”当生日礼物？虽说他确实不讨厌……
辩解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所有的尴尬和羞恼，化为了一声长长的、近乎崩溃的叹息。
他像拿着什么危险品一样，僵硬地把那个白色笔记本放回房间。
“我……我去给你下碗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进了厨房，打开了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太要命了……
言倾听着那声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关门巨响，看着林延轲瞬间消失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噗嗤……”
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声，从她唇边逸出。
果然……
林延轲还是那个林延轲。
表面上看起来冷静理智，其实内里……经不起半点这种“直球”的折腾。
真是……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就想欺负一下。
“叮咚——！”
正当她寻思着怎么捉弄林延轲时，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言倾愣了一下，看向厨房方向。水声还在响，林延轲似乎没听见。
这么晚了，会是谁？
言倾犹豫了一下，将门打开。
就在门开的瞬间——
“生日快乐，哥哥——！！！”
一个充满活力、带着长途跋涉后兴奋和迫不及待的清脆女声，伴随着一阵香风和温热的触感，猛地袭来！
门外的女孩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毫无预警地、结结实实地扑进了毫无防备的言倾怀里！
她的双臂紧紧环住言倾的腰，脸埋在她胸口，还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
言倾彻底僵住了。
柔软，带着馨香的身体紧贴着她。
陌生，但充满活力的拥抱。
那声脱口而出的“哥哥”。
几秒钟的绝对静止。
门外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身高不对，怀抱的触感……更不对！这胸口的柔软度和弧度……
女孩猛地抬起头，松开了手臂，后退一步。
灯光下，露出一张漂亮、精致的脸蛋，大约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时髦的短款羽绒服和格子短裙，微卷的及肩发，头上戴着一顶俏皮的贝雷帽。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茫然，羞窘迅速蔓延到整张脸。
在她身后，靠墙立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旁边还放着一个看起来挺有分量的礼品袋。
意识到抱错了人，而且对方显然不是自己预期中的那个“哥哥”后，女孩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然后猛地对着言倾来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深鞠躬，声音因为尴尬而发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好像……走错门了！非常抱歉！！！”
她的姿态慌张又真诚，像只受惊后拼命道歉的小动物，让人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走错门了。”女孩手足无措的样子很可爱，让言倾怎样也对她生不起气来。
言倾正想着回应，厨房的水声停了，林延轲擦着手走了出来，问：“言倾，谁啊？”
他的身影出现在言倾身后。
门外的女孩看到他，眼睛倏地睁大，脸上的茫然变成了更大的惊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言倾，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延轲也愣住了，看着门口的女孩，语气里带着一副见鬼般的惊慌——
“小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