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言倾正陷在一片温暖的嘈杂里。
扑克牌甩在旧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混合着陆叔叔不服气的嘟囔，陆妈妈带着笑意的揶揄，还有陆觅元毫不留情的“补刀”。
他们在打“五十K”，输家脸上贴纸条。
而战况很明显——陆叔叔脸上快没地方贴了。
“你们娘俩是不是合伙算计我？！”陆叔叔吹胡子瞪眼，却掩不住眼角的笑纹。
“爸，牌技差就认了吧！”陆觅元笑嘻嘻地又给他额头上贴了一条，上面画着丑丑的乌龟。
言倾握着手里不算好的牌，安静地看着，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这样的热闹，像隔着毛玻璃看的炉火，暖意能透过来，但那噼啪作响的旺盛生命力，却明确地属于玻璃另一边的人。
她习惯了陆觅元家的这种氛围，习惯到每次置身其中，心底那处关于“家”的空洞，都会被照得格外清晰分明。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那套总是漆黑冰冷的豪宅……记忆泛着金属的凉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注意力放回牌局。
这时，手机响了。
冯林晚的声音跳出来：“要不要一起去林延轲家里？”
言倾看着眼前笑闹成一团的三人，轻轻笑了一声：“抱歉，我暂时走不开。”
这里的热闹虽然让她有距离感，但她舍不得离开。
冯林晚自然听得见这边的热闹，便没多说什么，直接挂断。
挂断电话回到客厅时，“战争”已经升级了。陆叔叔不知从哪抱出一坛白酒，重重搁在茶几上：“来！牌桌上输的，酒桌上赢回来！”
“爸你耍赖！”
“这叫战术，宝贝。”
言倾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陆觅元和她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同时挽起袖子——
“怕你不成？”
她知道，自己又成了旁观者。
不是不被欢迎，而是这种一家人的默契和任性，她还没学会该如何参与。
酒过三巡，局面逐渐明朗。
陆妈妈和陆觅元结成了坚实的“剿匪同盟”，陆叔叔这个“地主”被灌得满脸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
“差、差不多了……”言倾轻声劝道。
陆妈妈也见好就收，起身想去煮醒酒汤。陆觅元去扶老爸，却被他甩开手。
“我没醉！”陆叔叔嚷嚷着，眼神有点飘，但努力聚焦，一个个看过去，“你，我老婆……你，我闺女……”目光最后落到言倾身上，定格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小倾啊……”
言倾心头莫名一跳。
“你这次来，叔看着……好像比上次黑了点，也……胖了点？”陆叔叔打了个酒嗝，话说得直白。
言倾满脸黑线。
“胖点好，胖点好啊！”陆叔叔用力挥了下手，声音沉了下去，像是酒意冲开了某个闸门，“做父母的，不就图孩子结实点，健康点吗……”
陆叔叔的声音，莫名开始低沉。
桌上欢快的气氛不知不觉静了。
“听说你现在不上学了？”陆叔叔沉着声问。
言倾抿嘴，笑脸相迎回答道：“只是暂时休学而已，后面还会回去的。”
陆叔叔撑着额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酝酿了片刻，再开口时，酒意似乎化成了沉甸甸的东西：“小倾，你跟叔说句实话……是不是，遇上难处了？是不是那两个人……把你赶出来了？”
他的声音压着，有种山雨欲来的闷。
言倾指尖微微一颤，看向陆觅元。
陆觅元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没有，陆叔叔，我就是……自己出来住，上学的事也只是暂时……”言倾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嘴角努力向上弯。
但陆叔叔好像没听见。
他眯着眼，目光像是穿过了现在，回到了几年前：“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瘦得跟小猫似的，脸白得吓人。我让婆娘把柜子里藏的好东西全拿出来炖了……你埋头吃了三碗饭，第四碗还扒了半碗……”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是谁家孩子，饿成这样？我偷偷问元子，‘你那同学，家里是不是特别困难？要是真困难，以后就带家里来吃饭，多个人多双筷子’。”
言倾鼻子猛地一酸，迅速低下头。
“后来才知道，哪是困难啊……是太‘富’了，富得心里都没地方装孩子了。”陆叔叔的声音里掺进了砂砾般的粗糙感，“元子受不了我天天问，把她日记本塞给我看……我一页页看，看得我这心里头……像被人用钝刀子割。”
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看向言倾，那里面翻涌着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愤怒和心疼。
“后来家长会，我见到你爸了。人模狗样，真体面。我心想，也许真是大老板，太忙。可还没散会，我就看见他……搂着你们那个年轻班主任的腰，往没人的地方去。”
言倾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虽然对那个男人早有预料，但这些她从来不知道。
“我想冲上去，”陆叔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想把他摁在地上，踹烂他的命根子。我想问他，你配当爹吗？你配吗？”
“可我怂啊……我有元子，有婆娘……我打了人，进去了，她们娘俩怎么办？我、我特么的……”
“那时我真特么憋屈，扇了我自己一巴掌。”
陆叔叔说着，想伸手给自己来一巴掌时，陆觅元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陆觅元的眼泪也哗啦啦地流，紧紧抱着父亲的手臂，不停摇头。
“后来知道你从那个家出来了，叔高兴！真的高兴！”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可元子又说你不去上学了……我就想不通，凭什么啊？读书能花几个钱？他们凭什么这么糟践孩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正当男儿落泪时，就不只是男儿一个人能接受的事了。
“明明这么靓的闺女、这么听话的闺女，他们不要……”陆叔叔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放谁家不都是抢着要养吗？”
“元子奶奶当年嫌丫头片子是赔钱货，不让养。我带着你阿姨，抱着还没满月的元子，从村里走出来，睡过桥洞，啃过冷馒头。可再苦再累，只要看着闺女会对我笑，我就觉得这算什么事？”
“最难的日子都被我扛过去了。看到元子长这么大，我不知道自个有多高兴，连我婆娘也跟着我一块高兴，怎么活着也不是活着？只要闺女过好了，天塌了我也能顶着。”
“爸……”陆觅元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言倾也早已泣不成声。
她用手背死死捂住嘴，却堵不住崩溃的呜咽，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想着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太让对方担心。
“小倾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一个两个闺女，我还是养得起的。我也跟婆娘说好了，也就多摆个地摊的事情，做点小生意，多赚一点钱，看着你们两个独立成人，什么都好说……”
“他们不要的闺女，我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