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聊聊天。”向倾婉的语气有些艰难，但却又带有一丝期盼。
言倾再次怔住了。
聊天？和向倾婉？那个永远用最简短高效的指令与她沟通，视情感流露为软弱和无用的母亲？那个连她生病发烧时，都只会让保姆处理，自己忙着出差的母亲？
此刻，向倾婉脸上那种近乎“示弱”的表情，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言倾层层设防的心墙。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叱咤商场的女强人，而是一个……似乎也在为什么所困、感到迷茫甚至……无助的女人。
夜色静谧，街灯昏黄。
母女二人隔着降下的车窗，无声地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疏离，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名为“血缘”的微妙引力。
时间仿佛被拉长。最终，言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某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驱使。
她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言不发地坐了进去。
“砰。”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向倾婉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重新启动车子。车辆平稳地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车内空间宽敞，内饰奢华，却冷得像一个精致的移动囚笼。顶级隔音将窗外的世界几乎完全隔绝，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言倾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窒息。
她宁愿此刻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用喧嚣的自然之声填满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她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放空自己，将身边这个“母亲”当作空气。
“言倾。”
向倾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也打碎了言倾试图筑起的屏障。
“该回来了吧。”
言倾猛地睁开眼，胸腔里压抑的怒火和委屈像被点燃的枯草，轰然窜起。她转过头，盯着驾驶座那个挺直的背影，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去？回哪里去？我哪里还有‘回去’的地方？我去哪里，做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向女士？”
向倾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
“因为我是你妈妈……”
“妈妈？”言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锐地打断她，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生下我，然后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在一边，不闻不问，这就是你所谓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做过一件符合‘母亲’这个身份的事情？哪怕一件？求求你，别用这个称呼来恶心我，你不配。”
向倾婉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她将车停在红灯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我怀胎十月……”
“那就别生啊！”言倾彻底爆发了，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被遗弃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声音哽咽而嘶哑，“我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的吗？你经过我同意了吗？过去十几年，你给过我一点点的温暖和关心吗？一件都没有！你要是觉得我欠了你一条命，好啊，我现在就还给你！就在这里！”
她猛地抬起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恨自己的脆弱，恨自己竟然还会在这个女人面前流泪。
红灯转绿。向倾婉重新启动车子，动作平稳得近乎麻木。
车厢里只剩下言倾压抑的抽泣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言倾的情绪稍微平复，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疲惫时，向倾婉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剖析般的冷静：
“过去的事情，我很抱歉。”
言倾别开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无声地冷笑。
“但我们，依旧是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这一点，无法改变。”
“是啊，”言倾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嘲讽，“真恶心。”
向倾婉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讽刺，继续说道：“过去无法重来。我想问的，是关于你的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未来？言倾的心微微一动。她的未来……有林延轲模糊却温暖的身影，有自己选择的平淡却充实的生活，有陆觅元这样真心的朋友……
“我的未来，只要……有我想要的人陪着，做我想做的事，就够了。”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坚定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念。
“如果，”向倾婉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言倾刻意忽略的现实层面，“你一直只是缩在租来的小房间里，拿着一份勉强糊口的薪水。你的‘未来’，拿什么来保证？当生活出现风浪，当你想要保护的人需要更多支撑时，你所谓的‘自由’和‘陪伴’，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枷锁？”
言倾的心猛地一沉。
“我和你的男朋友谈过话，”向倾婉的措辞很谨慎，“林延轲，对吧？是个温和善良的孩子。但有时候，过分的温和，意味着贪婪——想要满足所有人，维系所有关系。然而现实是，人迟早要面临选择。当不得不选择的时刻到来，仅仅有‘想要’的愿望是不够的。你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去影响甚至决定结局的走向。”
言倾猛地转过头，紧紧盯着向倾婉的后脑勺，声音紧绷：“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做什么？”
向倾婉将车缓缓靠向路边，停下。
她转过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言倾在后视镜中对视。
“你是我的女儿，是我法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过，无论我们关系如何。”
向倾婉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郑重：“我想做的……是弥补我的过失。在我还有能力，你也还愿意……或许有一天，愿意再叫我一声‘妈妈’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着言倾眼中的抗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继续道：
“追求自由，也需要柴米油盐作为基石。一时的放纵和叛逆过后，现实的问题依旧横亘在那里，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消失。”
言倾彻底沉默了。
那些关于现实、关于能力、关于未来的尖锐问题，她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用眼前的温暖和忙碌掩盖过去。
而现在，被她最不想面对的人，如此直白地撕开。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比之前更加沉重。窗外的霓虹灯光变幻着色彩，映在言倾苍白而迷茫的脸上。
向倾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良久，她才重新发动车子，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却多了一份罕见的耐心：
“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我会等你。等你……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