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林延轲从冰箱里取出那碗封好的鱼内脏,看了眼客厅。
黎雨蔷正背对着他,弯腰擦拭茶几,浅黄色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垮的蝴蝶结。
她哼着歌,似乎心情不错。
他迅速将小碗塞进手提袋,拎起门口的垃圾袋。
“我下楼丢垃圾。”他让声音尽量显得自然。
“嗯。”她头也没回。
家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林延轲站在楼道里,莫名有种做贼得逞的松弛感。
他快步走向电梯,按键,下楼。
他知道没必要瞒着。给朋友家的猫带点东西加餐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想到要解释“朋友是谁”、“为什么有她家钥匙”、“你们很熟吗”这一连串问题,他就觉得头皮发麻。那丫头在国外几年,别的不说,刨根问底的功力见长。
算了,少解释少出错。
电梯门映出他的脸,他避开自己的视线。
黎雨蔷擦完茶几,顺手把抹布洗了晾好。她窝进沙发,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打算找个下午场的电影——难得周末,老哥总不能拒绝陪她。
她划着屏幕,选了一部刚上的喜剧,预售链接发过去,附上一句:“哥,下午这个?”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对话框安静得像被她一个人屏蔽了。
她皱眉,退出去看了眼朋友圈,又切回来。消息依然未读。
丢垃圾丢二十分钟?
她点开对话框:“哥,你人呢?”
这次倒是显示了“已读”,随即回复进来:“我去朋友家一趟。”
朋友?
她盯着这两个字,迅速打字:“哪个朋友?”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发出不大不小的闷响。
……算了,可能在车上没看见。
她又拿起手机,刷新。
依然空白。
黎雨蔷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点小题大做。成年人了,出个门怎么了。但那股说不上来的烦躁就是从心底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不是猜忌。她很清楚林延轲不会乱来,也会一直信守和自己的约定
可是——
她不想做那个被留在家里、等他回来的妹妹。
她想要知道他在哪儿?
和谁?
什么时候回来?
这念头理直气壮到她几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重新解锁屏幕,翻到周建宇的头像。这位哥哥的挚友好歹是她的“内线”。
“周哥哥在么?”
对方几乎是秒回:“?”
随后又接上一句:“怎么小蔷你突然找我了?回国了?”
她坐直一点:“对的,前几天刚回来。”
“要不要你周哥哥带你出去玩?”附带一个坏笑的表情。
黎雨蔷敷衍地弯了弯嘴角,手指飞快敲字:“不要,我要找我哥。他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说去朋友家了。周哥哥知道是哪个朋友吗?”
点击发送。
等待……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黎雨蔷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又消失,消失又闪烁。
然后消息弹出来。
“我建议你去彪哥的店里逛逛,”停顿两秒后,下一条消息接上,“应该能看见林延轲那些‘女性朋友’。”
女性朋友……
复数……
黎雨蔷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止一个?”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
“倒也不多,”周建宇回复,“也就三个。”
她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微微颤抖。
周建宇又补了一条:“记住别告诉他是我说的啊。”
“谢谢周哥哥,”她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过段时间请你吃饭。”
发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屏幕摁灭,丢在沙发上,起身走向卧室。
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换上了一身浅灰色针织衫,深色牛仔裤,平底鞋。
在穿衣镜前站了两秒,把扎起的头发散下来,但又觉得太刻意,重新用发圈将不算很长的头发绑成低马尾。
最后,面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有些不悦。
她拿上单肩包,出门。
门锁“咔哒”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但脚步没有停。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在生闷气。
——
另一边,林延轲站在言倾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这套流程他已经很熟悉——开锁,推门,冲里面喊一声“米花,我来了”,然后奶牛猫会从某个角落窜出来,绕着他的脚打转。
今天也不例外。
钥匙转动的声音刚落下,一道黑白影子就从沙发方向射过来,精准地蹭过他的脚踝。林延轲弯腰想捞它,目光却在这一瞬越过猫的脊背,落在沙发上。
有人。
他下意识以为是言倾临时调班回来了。但当他看清沙发上那人的轮廓时,动作在半空凝滞。
女人斜倚在沙发靠垫上,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中。她有着和言倾七成相似的面容,但那眉眼间的冷意与审视,是言倾永远不会有的。
向倾婉。
林延轲直起身,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硬。
他对言倾的父母没有一丝好感,能够平静地和对方聊天也是因为他的教养很好,换作以前那个蛮横无理的他,或许会出手将对方推出去。
向倾婉没有起身。她甚至没有因为他的闯入而显露任何意外,只是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他,淡淡开口:“我女儿的住处,我为什么不能来?”
她顿了顿,视线在他身上缓慢扫过——从手里的钥匙串,到脚边亲昵蹭动的猫,再回到他脸上。
“倒是你,”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一个受我女儿委任的‘假男友’,为什么在事情结束后,依旧和她保持如此亲密的关系?”
她微微向前倾身。
“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客厅里很安静。米花还在蹭林延轲的脚踝,发出细小的咕噜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温吞的方形光斑。
林延轲与向倾婉对视。
他握着钥匙的手指慢慢收紧,边缘嵌入皮肤。
他没有立刻开口。不是因为被质问的窘迫,也不是因为“假男友”这个标签带来的尴尬——那确实曾是他和言倾之间共同的协议。
成为言倾假男友的目的则是为了让她在意的人安心。
而面前的人,算不上是言倾所在意的人。
但问题不在这里,林延轲扮演男朋友的协议早就已经过期了。
可他依旧在这里。
有她家的钥匙,吃她所做的饭菜,从零开始教会她关于生活的常识,为她的自立高兴,为她的往后担忧。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假男友”需要做的。
林延轲垂下眼睛,而米花已经等不及了,两条前腿搭上他的裤脚,仰着脑袋,小小地“喵”了一声。
他弯腰,终于把它抱进怀里。
猫的重量填满臂弯,毛茸茸的触感暂时中断了这过于紧绷的氛围。
他站直身,视线依旧没有去看向倾婉,只盯着米花背上一块黑斑。
“没什么需要解释的。”他说。
语气平淡,甚至带点应付。
但他没有看向倾婉的眼睛。他垂着眼,盯着米花背上那块黑斑,手指在猫的绒毛里轻轻收紧。
不是心虚。
他只是不想在一个让言倾难过的人面前,剖白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整理清楚的东西。
向倾婉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是一种等待——不是等待答案,而是等待他意识到自己的逃避有多苍白。
林延轲感觉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猫放下来,抬眼与她对视。
“阿姨,”他叫出这个疏离的称呼,“我和言倾是朋友。”
顿了顿。
“我来给她猫送点吃的。她有我家钥匙,我也有她家钥匙。这在我们朋友之间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