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林晚很快从后厨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条湿毛巾擦手。
“我跟彪哥说了,”她在黎雨蔷对面坐下,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他让你进去,他不敢随便出来,生怕把客人吓跑了。”
黎雨蔷忍不住笑了一下。方隆彪的长相确实属于“看着不像好人”那种,眉眼间自带三分凶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店是什么非法组织的据点。
“那我过去了。”
“去吧去吧,”冯林晚已经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又有新客人进来了,“我继续干活。”
黎雨蔷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冰糖西柚,穿过略显拥挤的堂食区,拐进通往后面的过道。过道两侧堆着一些纸箱和杂物,空气里飘着烘焙的甜香和淡淡的油烟味。
后厨的门半掩着,她推开一条缝。
首先入眼的是一堵宽阔的背。
方隆彪正站在操作台前,系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把刀,正在处理什么食材。
动作利落,却莫名让人联想到某些黑色职业。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操作台另一边,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切水果。侧脸线条柔和,扎着低马尾搭在肩膀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的动作有些慢,像是在走神。
言倾。
黎雨蔷愣了一瞬。
她自然是记得她,林延轲生日那天,可是把她弄得够呛。
那晚的画面忽然涌上来:她扑错人时撞进的那个柔软怀抱,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还有后来坐在自家沙发上、被哥哥也给了“炸蛋”的那个女人。
周建宇的话忽然在脑子里回响起来:能看见林延轲那些“女性朋友”。
难怪她在那天晚上一个劲儿往自己身边凑,说什么“以后也会熟悉的”,说什么“你和林延轲一样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看来她目的相当明确。
但凭什么她能说这种话?明明林延轲和自己才是家人。
黎雨蔷抿了抿唇。
她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没道理,但就是控制不住。
言倾似乎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她握着刀,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和那天晚上想攻略自己时的热情判若两人。
“小蔷?”
方隆彪先看见了她,放下刀,朝她招手,那张凶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个和长相严重不符的热情笑容。
这一嗓子把言倾也喊回了神。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黎雨蔷身上,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小蔷?”
语气里带着意外,还有一丝本能般的亲近——就像那天晚上她想叫自己“妹妹”时一样。
黎雨蔷立刻绷起脸,语气硬邦邦的:“别这么喊我,我和你不熟。”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对了,那天晚上她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言倾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黎雨蔷无视她,转向方隆彪,换了副温和的语气:“彪哥,好久不见。”
“回来多久了?”方隆彪笑着问,脸上的凶相被笑意冲淡不少,“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彪哥给你做。”
“不用不用,”黎雨蔷摆摆手,“我就是刚好想过来看看你,顺便——”
她顿了顿:“顺便找我哥。他一大早就跑出去了,说去朋友家。”
方隆彪挑了挑眉:“找林延轲?他没来这儿。我倒是想把他叫过来帮忙呢。”
他指了指外面,继续说:“周末客人太多,忙不过来。本来还有个小姑娘,但她临时有事要带自己奶奶去医院做检查。”
黎雨蔷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看来还有其他人……但既然不是来彪哥这儿,那是去哪儿了?
言倾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林延轲……他去我家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昨天跟我说,给米花带点鱼内脏。米花是我养的猫。”
黎雨蔷转过头,看着她。
哦。
去她家了。
有猫。
还专门送鱼内脏。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哦,这样。”
瞒着妹妹出门,去女性朋友家给别人家的猫喂食,哥哥做这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初中那时候就跑别人家里喂猫!
黎雨蔷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账:回来等着跪键盘吧!
正想着,冯林晚推门进来,额角微微见汗。
“彪哥,外面新到了一批货,太重了我搬不动,你来一下?”
“来了来了,”方隆彪擦擦手,跟着她往外走,临走前回头交代言倾,“你看着点,锅里的酱汁再过五分钟关火。”
后厨的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只剩下黎雨蔷和言倾。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操作台上的灶火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有隐约的人声和车流声,隔着一层墙,显得很远。
黎雨蔷垂下眼,打算离开。
人已经找到了,虽然没见到林延轲本人,但至少知道他去哪儿了,回去等着兴师问罪就行。
“小蔷。”
言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黎雨蔷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黎雨蔷转过头。
言倾站在操作台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但完全没有在切东西。她的眼神有些空,又有些乱,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事,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黎雨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的“魂不守舍”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你说。”
言倾沉默了几秒,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她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家里……最近在逼我做选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妈想让我回去,继承家业。”
黎雨蔷愣了一下。
继承家业?这词听着怎么这么……电视剧?
嗯……虽然她貌似没资格说这个,毕竟她也是因为自己外祖父没有合适的继承人才被拉到美国去培养的。
言倾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初我离开家的时候,以为只要自己够坚决就够了。反正那个家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但现在……”她抿了抿唇,“我妈问我,以后怎么办。我和林延轲……我们这样,到底有没有未来。”
黎雨蔷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和林延轲……这样……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刺了一下。
言倾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看着操作台上细小的裂纹。
“我在想,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离开,没想过以后,没想过……他。”
黎雨蔷沉默了几秒。
她听明白了。
言倾在犹豫。
在动摇。
她在考虑要不要离开林延轲,选择回家。
她应该生气——这个人,居然在考虑抛弃她哥!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如果言倾走了,那林延轲身边不就只有身为妹妹的自己了吗?
她把脸上的笑容强行按了下去,装作严肃地说。
“我觉得,”她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了很多,“你应该回去。”
言倾抬起头,看着她。
黎雨蔷继续往下说,像是在帮对方分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你家里那边,肯定有你的考量。你妈说的那些话,肯定也有她的道理。如果你觉得回去是对的,那就回去。不用因为别的事情——”她顿了顿,“勉强自己。”
言倾看着她,眼神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你……你支持我?”
黎雨蔷点头:“支持啊,要是有什么需求尽可以找我。”
言倾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明白了,”她轻轻吸了口气,“我会和他说的。”
黎雨蔷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言倾望着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谢谢你,小蔷。”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黎雨蔷推门出去了。
过道里还是那股烘焙的甜香和油烟味。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冰糖西柚,慢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