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黎雨蔷后,言倾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过道尽头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摸出手机,点开林延轲的对话框。
“明天有空吗?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发送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到操作台前。
锅里的酱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关火,把锅端下来,开始清理台面。刚才那些纷乱的思绪,像是被这通对话按下了暂停键,暂时搁置在一旁。
她现在需要的是干活。
但没一会儿,后厨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言倾——!”
冯林晚的声音先人一步飘进来,紧接着,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出现在门后。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杭伊织,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点无奈。
“杭伊织?”言倾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带奶奶去医院吗?”
杭伊织叹了口气,把围裙系紧:“奶奶不肯去。说不要白浪费钱,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拗不过她,只能下次再找机会了。”
“老人家都这样,慢慢来。”言倾点点头,想起了自己之前陪陆觅元去养老院做社会实践时遇到的那些老人们。
杭伊织嗯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洗碗池前,开始收拾东西。
冯林晚靠在门框上,歪头看了她一会儿:“你心情变好了?”
言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有吗?”
“有。”冯林晚走过来,托着腮,“刚才那副表情,我还以为你要切到自己手指了。现在——”
她上下打量,继续说:“像换了个人。”
言倾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刚才和林延轲的妹妹聊了一下,”她说,“算是想通了一些事。”
“谁?”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冯林晚眨眨眼,白头发跟着晃了晃:“林延轲的妹妹?刚才那个女生?”
杭伊织也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林延轲的妹妹刚才来了?”
“对,”言倾点头,“就是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她来找彪哥的,刚好碰上。”
冯林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怪她和彪哥这么熟……我还以为是哪家亲戚。”
“她说什么了?”杭伊织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你刚才那副表情,我还以为要出什么事了。”
言倾沉默了两秒,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聊了聊……一些事情。”
她没细说。那些关于“回去”还是“留下”的纠结,关于和林延轲之间到底有没有未来的迷茫,她还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别人。
冯林晚倒是兴致勃勃:“她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言倾想了想,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不太好相处,”她说,语气很平静,“对我挺有敌意的。”
“敌意?”冯林晚眨眨眼,“为什么?”
言倾摇摇头,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为什么有敌意,她不知道。也许是自己那天晚上表现得太过热情,把人家吓着了。也许是黎雨蔷本来就对哥哥的朋友有领地意识。
也许是……单纯的性格不合。
林延轲的妹妹,对哥哥的女性朋友有敌意——这种事太正常了。
换做是她,看见林延轲身边有其他陌生的女生,大概也会下意识地防备。
“可能是不喜欢我吧,”她轻声说,“毕竟对她来说,我是个外人。”
冯林晚和杭伊织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反正,”言倾把抹布放下,直起身,“她是个好孩子。只是需要时间。”
这话说得像长辈,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林延轲推开家门,换鞋的动静还没落,就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
他转过头。
黎雨蔷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胸,盯着他。那眼神,像极了守株待兔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
“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去哪里了?”
林延轲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去了言倾家。”
他答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出乎意料的诚实。
黎雨蔷愣了一下。她准备了一肚子质问的话,结果对方直接认了,反而让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延轲换好拖鞋,走到她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饿了吗?我去做午饭。”
动作很轻,语气也很平常。
但黎雨蔷皱起了眉。
不对。
太不对了。
如果是平时,林延轲被她这样堵着质问,多少会有点心虚的反应——解释几句,或者岔开话题,或者像那天晚上那样被她逼得脸红。
但现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甚至……有点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没什么余力再应付任何事的疲惫。
黎雨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卧室,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又走出来,打开冰箱门,对着里面发愣。
“哥哥,”她走近一步,声音放轻了些,“你不开心?”
“还好吧。”林延轲盯着冰箱里的东西,声音闷闷的。
黎雨蔷靠过去,把脑袋贴在他胳膊上,双手揽住他的腰。
这个姿势她从小用到大,每次都能把林延轲弄得有点不自在,然后他就会揉着她的头发说“别闹”。
但这一次,林延轲没动。
他依然看着冰箱,连脸都没红一下。
黎雨蔷心里一沉。
“有什么想吃的吗?”林延轲问,声音还是那么平。
“哥哥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的。”她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闷闷地说。
林延轲沉默了两秒。
“那就苦瓜炒蛋。”
黎雨蔷猛地抓着他肩跳一下:“我的喜好里面可没有这个!”
“吃点降火。”林延轲说,目光落在冰箱角落里那根苦瓜上。
那是言倾买的。不知道为什么买的。他也一直想不起来问。
冰箱里其他的东西——排骨、青菜、他爱吃的那些——都是他自己买的,或者言倾顺手带过来的。
言倾喜欢吃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给她做过螃蟹,做过鱼,做过各种各样他觉得“应该好吃”的东西。但她吃得不多。每次一起吃饭,她好像更享受给他夹菜、看他吃的那个过程。
向倾婉说过,言倾小时候喜欢吃螃蟹。
但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女儿现在喜欢吃什么。
林延轲盯着冰箱里那根苦瓜,手指停在半空,忘了下一步要拿什么。
言倾从那个家离开,是为了他吗?
他让她走,真的是为她好吗?
还是说,只是他自己不想承认——他其实也给不了她什么。
腰侧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嘶——!”林延轲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弯下腰,手捂着被掐的地方,“你干什么!”
黎雨蔷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谁让你一直不理我。”
林延轲疼得龇牙咧嘴:“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黎雨蔷哼了一声,双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把他往客厅推,“想事情也不理我?坐过去。”
林延轲被她按着肩膀推到沙发前,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黎雨蔷已经坐下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躺着。”
“……不用了吧。”
腰侧又是一下。
“你能不能别动手……”
“哥哥不听话,该罚。”黎雨蔷面无表情地又拍了拍腿,“躺下。”
林延轲认命地叹了口气,在她腿上躺了下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躺在妹妹腿上了,但他还是不习惯。尤其是这个角度——他面朝上,黎雨蔷低着头看他,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睫毛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混着一点柚子的清甜。
“哥哥,”黎雨蔷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你怎么了?”
“我腰疼……”
“腰疼我给你揉揉。”
“不了不了。”林延轲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他腰上是痒痒肉,随便碰一下都受不了。更何况他不确定黎雨蔷是真心想揉,还是想再掐一下。
黎雨蔷没理他的拒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林延轲移开视线:“没想什么。”
“但是哥哥你现在并不开心吧?”
“被你那样子掐当然不开心啊。”他试图用玩笑带过去。
黎雨蔷没有笑。她双手轻轻扶住他的头,让他不得不正视她。
“可是我想让哥哥开心啊。”
林延轲看着她,喉咙里那句“我没有不开心”忽然说不出口。
“那,”黎雨蔷歪了歪头,“哥哥能笑一个吗?”
他愣住。
笑一个。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但嘴角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怎么都弯不起来。他又试着想一些开心的事——生日那天的惊喜,朋友们闹哄哄的笑脸,冯林晚她们骗他时那副得逞的表情……
但这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他的脸依然绷着,挤不出一丝弧度。
最后那点勉强的尝试也散了,只剩下脸上的茫然和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沮丧。
黎雨蔷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
“果然,”她轻声说,手指抚上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哥哥你不开心。”
林延轲没说话。
“如果不扯开话题,”黎雨蔷继续慢慢揉着他的头发,“你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的。当初你就是用这种方法,把我骗上去美国的飞机。”
林延轲记得。
那时候他刚初中毕业,许晓雯消失了一个月,他每天都在自责里泡着,连笑是什么感觉都忘了。黎雨蔷的外祖父要带她去美国培养,做继承人。她把选择权交给他——走,还是留?
他让她走。去更好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
她不肯,非要他笑一个。只要他笑一个就答应。
他笑了。用尽全力,挤出这辈子最难看的笑。
然后她走了。
“哥哥,”黎雨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很轻,很软,“你在为了什么而困扰?能不能告诉妹妹我呢?”
林延轲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时钟秒针走过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小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当初你恨我吗?把你骗上飞机,自认为是为了你好。”
黎雨蔷低头看着他,手指停在他发间。
“我怎么可能会恨哥哥?”
“真的?”
“真的。”她的声音很认真,“要知道,我应该是世界上最爱哥哥的人了。”
林延轲愣了一下,嘴角终于弯起一点弧度,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有多爱?”
黎雨蔷想了想,歪着头:“我说不清楚。”她顿了顿,手指又开始轻轻揉他的头发,“但这种懵懵懂懂的感觉,也是爱吧。不管哥哥是不是骗了我,我知道哥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林延轲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倒映着他的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那些纠缠了一上午的念头——言倾要走,他该不该留,他有没有资格留——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不是为了言倾好,不是为了任何人好。
只是他想不想。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哥哥明白什么了?”黎雨蔷凑近一点,眼睛亮晶晶的。
林延轲坐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中午还是吃苦瓜,”他说,“对妹妹的身体好。”
黎雨蔷的脸一下子垮了。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