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色早就黑透了。街灯亮起来,在微凉的夜风里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林延轲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与言倾约定好的饮品店。
店面不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原木风,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照得门口的绿植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和窗外沉沉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他推门进去,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好能看见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他摆摆手:“等人,先来杯拿铁。”
拿铁端上来的时候,言倾还没到。他看着杯子里缓缓晕开的奶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早上黎雨蔷问他晚上要去哪儿,他说见个朋友。黎雨蔷没再问,但那眼神明显写着“我不信”。
刚刚他出门的时候,就察觉到身后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跟着——那丫头果然跟来了。
他没戳破,想着:随她吧。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言倾推门进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歉意的笑,快步走过来。
“抱歉,来晚了点。”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带着点赶路后的微红,大概是外面起风了。
“不晚,”林延轲把拿铁推到她面前,“我也刚到没多久。”
言倾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低头抿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
林延轲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缩在公交站牌后面,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
路灯的光把她照得清清楚楚,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林延轲看到她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怎么了?”言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人来人往的街道和昏黄的夜色。
“看到了一只鬼鬼祟祟的猫而已。”林延轲收回目光,品尝咖啡。
“话说,为什么会约在这里?我本来想约你到家,给你做一顿饭,再一起聊的。”言倾看着他问,眼里有些意外。
“那样太麻烦了,”林延轲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比刚才轻了些,“而且我还要照顾黎雨蔷。”
他指的是在外头监视的黎雨蔷。
但言倾大概没能理会他的意思。
“也对,”言倾点点头,她没多想,“不如我去你家里帮忙?反正你也要做饭,多个人快一点。”
“那还是算了,”林延轲笑了,“怎么能让客人帮忙干活。”
言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拿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其实……”她顿了顿,“不想成为你家的客人。”
林延轲愣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了两秒。店里的轻音乐还在放着,邻桌的低声交谈隐约可闻,窗外的车流声断续传来——但那些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很远。
“难道你要与我为敌?”他开口,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
言倾“噗”地笑出声,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认真,被笑意冲淡了许多。
“你这是什么逻辑。”
“合理的逻辑。”林延轲也笑了。
——
不远处,黎雨蔷咬牙切齿。
她蹲在公交站牌后面,假装等车,眼睛却死死盯着玻璃窗后面的两个人。
路灯的光太亮,害得她不得不缩着身子,尽量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他们说什么她听不见,只能看见言倾低头,林延轲笑,言倾又笑,笑得还挺开心。
而她手里的薯片,已经见底了。
她把空袋子揉成一团,塞进包里准备后面丢进垃圾桶,随后又拆开第二包。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换了个姿势,假装看手机,余光继续往那边瞟。
言倾又低头了。林延轲在看她。言倾抬头,说了什么。林延轲的表情变得有点不一样。
黎雨蔷皱起眉。
刚才那是什么表情?她离得太远,看不清。
她想靠近一点。但公交站牌离店门口有十几米,中间隔着人行道和几棵行道树。如果她往前走,很容易被发现。
被发现倒没什么,她本来就是跟踪来的,被发现了大不了耍赖。但被发现之后,她就没法继续观察了。
她决定再等等。
嚼薯片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特别响。
——
“林延轲,”言倾轻声说,“你应该从我妈妈那边知道了吧?”
林延轲点点头:“嗯。向倾婉说得很明确。”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打算回去了吗?”
言倾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手里的拿铁,奶泡已经消下去大半,露出下面深色的咖啡液。
“胡闹了这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最后还是败给了现实。”
林延轲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言倾的那天。因为嫌麻烦,将喝醉酒的她带回到家,本想着让她第二天回去,却被她要挟,赖在自己家不走了。
明明当时的言倾那么令人反感,可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对她改观的呢?
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喜欢多管闲事了呢?
他不清楚,但与言倾有关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
“林延轲,”言倾忽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林延轲回过神。
“四个月零二十一天。”他几乎没想,答案就出来了。
言倾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只有这么点时间吗?”她的声音更轻了。
“我不觉得短,”林延轲看着她,慢慢说,“因为我会把未来也算在一起。”
言倾没说话。
“我还未履行当初的约定,”他继续说,“说好了要给你过生日,做那个唯一记住你生日的人。”
言倾的眼眶红了。
“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也很抱歉,打扰了你这么长时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林延轲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很高兴,能遇到你。也很抱歉,带着你胡闹了这么久。”他的声音有些涩。
言倾忍不住笑了,但嘴角刚弯起来,眼眶里的泪就滚了下来。
“别模仿我说话啊……”
她抬手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旁边的客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大概以为是小情侣闹分手。
言倾知道不是。
她只是想告诉他,她要走了。去一条更好的路,做一个更正确的选择。这是她想了很久才下的决心,她以为说出来之后会轻松。
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切断?
林延轲抽出纸巾,递过去。言倾没接,他就自己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很高兴,”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能去追寻更正确的道路。祝愿你前路一帆风顺。”
言倾抬起头,看着他。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不舍,而是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林延轲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联系。”
言倾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点点头。
“好。”
——
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黎雨蔷已经吃完了第二包薯片。
她看着窗边那两个人——言倾低着头,林延轲在说什么,然后言倾抬头,好像在哭,然后林延轲伸手,好像在擦她的脸。
她的手顿在包里,正准备拆第三包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情况?
她眯起眼,努力想看清楚。但距离太远,她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和大致动作。
言倾在哭。
林延轲在安慰她。
然后言倾点头,林延轲收回手。
最后二人离座,离开了饮品店。
黎雨蔷皱着眉,把第三包薯片塞回包里。
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怎么说呢,暧昧的画面?
而且,不应该是言倾想要离开哥哥吗?怎么她先哭了?
黎雨蔷摸不着头脑,突然,手机屏幕亮起。
黎雨蔷看到了上方的信息,正是林延轲发来的。
上面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看左边。
黎雨蔷愣了一下,扭头往左边一看,正好看见林延轲站在街道对面。
隔着十几米,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目光对上了。
黎雨蔷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早就发现了?
她忽然有点心虚。
但林延轲没对她做出回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哥——等等我!”黎雨蔷迅速在绿灯熄灭前穿过马路。
林延轲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黎雨蔷追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林延轲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
“你……”黎雨蔷终于开口,但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林延轲偏头看她一眼。
黎雨蔷抿了抿唇,换了个问题:“晚上吃什么?”
林延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刚才一个人站在店门口的时候真实多了。
“苦瓜。”
“又来?!”
林延轲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黎雨蔷鼓着嘴,但没躲开。
两个人慢慢走远,走在与言倾相岔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