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气温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味道,风从街角吹过来,裹着一点点潮湿的凉意。
影院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去,林延轲和黎雨蔷并肩走出来,踩在刚洒过水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还是国内电影看着舒服,”黎雨蔷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在国外连字幕都没有,全靠字幕机,看得我眼睛疼。”
“但那点听力对你来说也不是问题吧。”林延轲笑了笑,语气淡淡的。
黎雨蔷没接这话,自顾自地回味着剧情:“真没想到,最后的凶手竟然是主角的继母。我之前一直怀疑那个邻居。”
林延轲点点头,脑子里还在整理刚才那两个小时的观影体验。
“我其实看出了一点端倪,”他说,“主角家的宠物狗去世之后,继母出场的几个镜头都有点不对劲。镜头语言在暗示什么,但又没有给足够的线索指向她。我还以为后面会有更复杂的设计……”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结果到最后才发现,本质上还是家庭伦理剧。因为主角父亲一直忘不了前妻,继母因爱生恨,失手杀了他,然后为了掩盖真相,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深渊。”
他语气里带着点失望。
不是对“家庭伦理”这个题材的失望,而是对导演处理方式的不满——明明可以用更细腻的方式去探讨人性,却选择了最狗血的走向。
“有时候真搞不懂导演的脑回路。”黎雨蔷从背后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轻轻一纵。
林延轲稳稳地接住她,顺势把她背起来,继续往出口走。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虽然凶手只有一个,”他边走边说,语气像是在继续刚才的影评,“但每个人都成了推波助澜的那片雪花。所有悲剧的根源,其实都是那个家庭里积压了太久的矛盾,和每个人之间无法沟通的隔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其实很多事,只要愿意说出口就能解决。但每个人都自以为是为对方好,把话憋在心里,最后越拖越糟。”
黎雨蔷趴在他背上,听到这话,忽然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哥哥你最不配说这话。”
林延轲愣了一下:“嗯?”
“你对我就没说过多少实话。”黎雨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点不满,又带着点撒娇。
林延轲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很多事。
关于言倾的事情,黎雨蔷并没有主动向自己了解,关于言倾的事,关于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确实没有跟她说过。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另一个人的存在——杭伊织。
他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向双方说起对方的事。
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但我能保证,”林延轲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对你一直是真心的。所有隐瞒,都是真心为你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耳熟——这不就是他刚才吐槽的电影里那些角色的逻辑吗?
“为你好”这三个字,到底是真的为对方好,还是只是自己不敢开口的借口?
他忽然不想往下想了。
黎雨蔷也没追问。
她只是把微红的小脸脸埋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哥哥真坏……”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
林延轲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下来:“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再坏都没问题。”
黎雨蔷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
“总之今天看了一部烂片,”黎雨蔷终于开口,把话题拉回来,“下次让哥哥你来选片。”
“还是算了吧,”林延轲无奈地笑,“我对电影兴趣不大。如果不是你想看,我今天可能就宅家里了。”
“那不还是因为我?”黎雨蔷得意地晃了晃腿。
林延轲没反驳。
走出影院大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潮湿味道。
“坏了,”他皱了皱眉,“感觉要下雨。”
他们选的是离家有点远的影院,因为看完电影还顺便逛了逛周围的店。现在这个点,如果走回去,至少得半小时。
“要不打车?”黎雨蔷刚开口,一滴雨恰好落在她张开的嘴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呸呸呸”地吐起来,眉头皱成一团,一脸嫌弃地想把舌头刮干净。
林延轲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只能这样了。”他把黎雨蔷放下来,让她拿出手机打车。
雨开始变大了。起初是稀疏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细密的线。街上的行人加快脚步,有的一路小跑着躲进路边的店里。
两人站在影院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车来得不算慢。确认好车牌,两人拉开车门钻进去,带进来一阵湿气和凉意。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只是确认了一下目的地,就发动了车子。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霓虹灯的光晕在水汽里化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黎雨蔷靠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林延轲也放松下来,脑子里放空,只是听着雨声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
林延轲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陈瑾言。
他愣了一下。
按照美国那边的时间,现在应该是凌晨四点左右。这个点,老妈不睡觉,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陈阿姨的电话?”黎雨蔷凑过来看了一眼。
“嗯。”林延轲划开接听。
“坏了乖娃子!”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带着点西北口音的尾调,听起来完全没有“凌晨四点把人吵醒”的自觉。
林延轲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们两个了!”
“什么事?”他问。
“这几天太忙我给忘了——你小姨今天回来,后面会在咱们家住几天。我睡到半夜突然想起来这事没告诉你们,看她航班应该已经到啦!”
林延轲:“……”
黎雨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无语。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我把她名片推给你了,你赶紧加一下,别让人家一个人在机场等!”
说完,也不等林延轲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林延轲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推过来的名片,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面的司机,表情有点尴尬。
“师傅,”他清了清嗓子,“能不能……改去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调整了导航。
黎雨蔷靠在座椅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咱妈这记性……”
林延轲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忽然想起刚才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个“因为不沟通而酿成悲剧”的故事。
然后他想:有些事,不说出来,确实会出问题。
比如——你永远不知道你妈会在凌晨四点想起什么。
比如,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为你好”的话,换成一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