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机场转悠了半小时,才终于找到自家小姨。
不是眼神不好,是机场太大了。加上小姨给的指引实在抽象——“我在一个有很多座位的地方”。
这话让林延轲想起了带新人玩《逃离塔科夫》时,问他的位置,对方只会回“我在一棵树下面”。
林延轲和黎雨蔷把T2航站楼绕了两圈,最后靠着反复比对照片,才在一个偏僻的咖啡店门口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女人。
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点栗棕色的发尾。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里面是印着某款热门游戏的卫衣,下身是宽松工装裤配板鞋,脚边放着一个贴满游戏和动漫贴纸的小行李箱。
整个人看起来,潮得不像话。
林延轲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是老妈发来的,一张很多年前的旧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冰刀鞋站在冰场上,笑得很灿烂。
面前这个人,除了眉眼间还能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和那张照片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更关键的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和自己老妈一辈、接近四十岁的人。说是二十多岁刚毕业的大学生,估计都有人信。
“那个……”林延轲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是可雯小姨吗?”
女人抬起头,鸭舌帽下的脸露了出来。
下一秒,她的眼睛亮了。
“哎呀!”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是林延轲和黎雨蔷吗?来让小姨抱抱!”
话音刚落,林延轲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
可雯的拥抱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还拍了拍他的背,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林延轲一米八的个子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旁边黎雨蔷也没逃过。可雯抱完林延轲,转头就把她也捞进怀里,还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哎呀哎呀,都长这么大了!”
黎雨蔷被她搂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微妙的……受宠若惊?她偷偷看了林延轲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真的是我们长辈吗”。
林延轲回给她一个“我也不知道”的眼神。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长辈应该是那种——过年见面时端坐着问“成绩怎么样”“在学校如何”的人,穿着稳重的衣服,说着稳重的话,一举一动都透着“我是长辈”的威严。
但可雯小姨显然不在这个范畴。
从穿着打扮到言行举止,都和他们想象中的“长辈”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转念一想,能和自己那个永远走在时代前沿的老妈做姐妹的人,怎么可能普通?
虽然不是亲的,但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真正的“一脉相承”。
“我来拿行李吧,”林延轲终于从被抱住的尴尬中缓过来,主动伸手去提那个贴着动漫贴纸的小箱子,林延轲甚至能看见上面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小姨后面就一直住我们家?”林延轲带着她往在出口走去。
“这几天先住你们那,”可雯松开黎雨蔷,笑眯眯地说,“跟姐姐说好了,先熟悉一下这边的情况,等熟悉了之后就回自己住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今年过年可能就得我来照顾你们两个了。”
“麻烦小姨了。”林延轲礼貌地回应。
可雯摆摆手:“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
黎雨蔷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小姨过年不陪家人吗?”
这个问题让可雯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垂下眼,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那点消沉就被她压了下去,抬起头时又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
“我丈夫今年打算在国内过年,”她说,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不过他在外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她看了两人一眼,又补充道:“主要还是姐姐姐夫他们今年不回来过年,只能我来帮他们照顾你们两个小家伙啦。再加上我们自己家那个,三个小孩,嗯……也不算太麻烦。”
“其实我们两个能照顾好自己,”林延轲说,“小姨不用太操心。”
“我当然知道你们很听话,”可雯笑眯眯地又凑过来,一手一个把两人揽住,“但是这么多年没见,肯定要拉近一下关系才行啊。”
她抬头看着林延轲,眼神里带着点感慨:“话说林延轲你怎么长这么高,我都快搂不住你了。明明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小一只——”
她松开手,比划了一个到腰的高度。
林延轲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呃……吃得有点多吧。”
他不太擅长应付亲戚,尤其是这种多年未见却对自己了如指掌的类型。
那些他自己早就忘干净的小时候的事,在对方记忆里却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这种信息差让他总有种微妙的被“拿捏”感。
“长得高多好,”可雯笑着看向黎雨蔷,“女孩子就喜欢这样的。对吧,小蔷?”
黎雨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尖瞬间红了,狠狠瞪了林延轲一眼,嘴硬道:“哪有……”
林延轲有些尴尬:“小姨还是聊点别的吧。”
“行啊,”可雯眨眨眼,“那就聊聊你们喜欢的。”
“什么?”
“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啊。”她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
“游戏?”林延轲略有些诧异。
“为了更亲近你们年轻人嘛,毕竟……我女儿她也喜欢这个。”说到女儿时,她的声音略微放低了点,语气有些不自信。
林延轲和黎雨蔷对视一眼。
这一刻,他们对这位小姨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层。
三人边说边往外走。林延轲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黎雨蔷和可雯并肩跟在后面。
可雯走路的姿势很轻快,带着一种运动员特有的协调感,即使只是普通地走着,也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能跳起来。
她看着周围的广告牌和指示牌,时不时发出感慨。
“家里真大啊。”她说。
“小姨很久没回来了吗?”黎雨蔷问。
“很久了吧,”可雯想了想,“当初出国的时候,这片机场都没开发好。”
她说着,忽然转头看向黎雨蔷。
“你呢?在国外待得习惯吗?”
黎雨蔷点点头:“还行,慢慢适应了。”
“适应了就好,”可雯笑,“不过要是不习惯,就回来,没必要为了那些不喜欢的人妥协。毕竟,你的家永远在这儿。”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黎雨蔷愣了一下。
她看着可雯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老妈会和她是姐妹了——不是血缘的那种姐妹,而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就像此刻,明明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却有种认识了很久的感觉。
“小姨,”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冰舞运动员对吧?”
“对呀,”可雯点点头,“退役好多年啦。”
“为什么退役啊?”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黎雨蔷就有点后悔。万一是什么不好的原因呢?
但可雯只是笑了笑,语气很平淡:“年纪大了,而且没能得到什么奖项,在国外参加完最后一场比赛就放弃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后来做了别的事,也过得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黎雨蔷没再问了。
三人走到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飘着。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清新味道,混着机场特有的那种混杂的气息。
林延轲拦了一辆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可雯站在车旁,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家乡的味道。”她说。
林延轲和黎雨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很年轻、打扮得很潮的小姨,身上其实有一种他们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很轻很淡的那种平静。
黎雨蔷坐在后排,看着前排可雯的后脑勺,忽然想起刚才她提到女儿时的那一瞬间的犹豫。
但她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车驶入雨幕,向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