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而柔和。
黎雨蔷刚抱着睡衣进了浴室，门关上不久，就传来隐隐的水声。
沙发上，林延轲正拿着手柄，调试着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可雯坐在他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闪烁的图标。
“小姨想玩什么？”林延轲侧过头问。
可雯凑近看了看屏幕，目光在一排游戏图标上扫过，最后落在其中一个上。
“这个吧，”她指了指，“《真人快打11》。”
林延轲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个游戏他熟，冯林晚经常玩的也是这个，他一起玩过一段时间。
黎雨蔷并不爱玩，说太血腥，林延轲主要还是玩《街霸》，所以他平时也很少开。
“小姨喜欢格斗游戏？”
“不是我，”可雯笑了笑，“是我女儿喜欢。我想着先了解一下，以后回去能陪她玩。”
林延轲点点头，没多想，把游戏切了进去。
选人界面跳出来，可雯看着那些角色，犹豫了一下，选了个看起来比较顺眼的。林延轲随手选了自己常用的那个。
“那我教小姨基本操作吧，”他说，“这几个键是拳脚，这个是防御，这个是必杀技……”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可雯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学。
“好了，我们试一把。”林延轲把难度调到最低，按下开始。
第一局，可雯的角色站在原地被林延轲一套连招带走。
“没事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林延轲安慰道。
第二局，可雯的角色在挨打中偶尔能按出一两拳，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挨打。
第三局，情况依旧。
林延轲看着可雯握着手柄的姿势——拇指悬在按键上方，像是在找位置，食指和中指僵硬地搭在肩键上，完全没有经常玩游戏的玩家那种自然而然的放松感。
他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小姨，”他试探着开口，“你平时在家常玩游戏吗？”
“那当然，”可雯头也不抬，盯着屏幕，“我可是很关注这方面的事情的，家里也经常玩。”
林延轲看着她又一次把必杀技按成普通拳，沉默了半秒。
“那为什么小姨用手柄的方式这么生疏呢？”
可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林延轲那双带着点审视的黑眼睛，心里“咯噔”一声。
“我……我主要还是在电脑上玩的，”她飞快地找补，“不是经常用手柄，所以不太习惯。”
“哦，这样啊。”林延轲点点头，语气很平常。
可雯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又问：“那小姨应该玩过很多游戏吧？怪猎、法环、塞尔达这些特别知名的作品。”
“都玩过都玩过，”可雯连连点头，试图挽回一点颜面，“法环太难了，我感觉我玩不太来。”
“嗯，确实挺难的。”林延轲应了一声，然后像是随口一问，“小姨最喜欢塞尔达哪一部？”
“呃……”可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记得曼斯特提过，塞尔达好像有很多部，“都……都挺喜欢的？”
林延轲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是小姨，”他的语气很平静，“塞尔达电脑上可没有。”
可雯：“…………”
空气凝固了。
林延轲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不咄咄逼人，却让可雯觉得自己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但脑子一片空白。
“小姨，”林延轲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应该没怎么玩过游戏，对吧？”
可雯泄了气般靠在沙发上，双手摊开，一副“我认了”的姿态。
“好吧好吧，我暴露了。”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黎雨蔷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晕。她看到可雯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林延轲笑着接口：“可雯阿姨的游戏史很丰富呢。”
黎雨蔷没太在意，“哦”了一声，抱着毛巾往自己房间走，“我去吹头发。”
电吹风的嗡鸣声很快从她房间里传出来，隔着一道门，模糊而遥远。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延轲放下手柄，侧过身看着可雯。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试探的锐利，只剩下温和的疑惑。
“小姨，”他轻声问，“为什么要给自己立一个‘很擅长游戏’的人设？”
可雯沉默了一会儿。
电吹风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嗡嗡嗡的，像是某种背景的白噪音。她看着电视屏幕上暂停的游戏画面，那些像素构成的角色静静站着，等待着下一场对决。
“是为了我女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延轲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很喜欢玩游戏，”可雯继续说，“但我对这些不太懂。以前……以前我在国外的时候，陪她的时间不多，关系不是特别好。现在回来了，想跟她多拉近一点关系。”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想着如果我也能玩一点，至少能有个共同话题。”
林延轲看着她。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略显落寞的表情。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刚下飞机时潮流前卫的小姨，也不像刚才那个试图伪装游戏高手却被当场戳穿的滑稽角色。
她只是一个想靠近自己孩子的母亲。
“小姨的出发点是好的。”林延轲轻声说，语气很真诚。
他拿起手柄，重新切回训练模式。
“来，我教你。从最基础的开始。”
可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挪了挪位置凑近了些。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延轲像个耐心的老师，一点一点地教她基本操作。哪个键是轻拳，哪个键是重脚，怎么防御，怎么抓投，怎么在连招间隙取消硬直。可雯学得很认真，虽然手还是不太听使唤，但至少知道了正确的按键位置。
“你女儿多大了？”林延轲一边示范一边随口问。
“比你小两岁。”
“那她喜欢玩什么类型的游戏？”
“格斗类或者冒险，”可雯看着屏幕上那个她刚选的角色，“特别喜欢真人快打。”
林延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喜欢玩格斗游戏的女生本来就少，大部分女生都比较喜欢社交轻娱乐一类，更别说这种血腥暴力，上手难度极高的了。
林延轲认识的女生里喜欢玩格斗游戏的本来就少，喜欢真人快打的——好像只有冯林晚一个。
但他没细想，只是“哦”了一声，继续讲解。
“其实格斗游戏入门门槛是高一点，”他说，“不过一旦上手了，就特别有成就感。你女儿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可雯点点头，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在看那些角色，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她小时候挺开朗的，但后面就变了很多”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跟人交流。再之后，听别人说她喜欢玩游戏，像是回到了最开始那副乐观的样子。”
林延轲听着，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故事。他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小姨可以多陪她出去玩玩，”他提议道，“不一定非要在家里打游戏。比如电玩厅，就挺适合培养感情的。”
“电玩厅？”
“嗯，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林延轲想了想，“环境挺好，设备也新。小姨要是有兴趣，我把地址发给你。”
可雯看着他，眼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难怪她会这么亲近你……”她轻声说。
林延轲愣了一下：“谁？”
“我女儿啊。”
林延轲皱眉想了想，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妹。
“我应该……没见过你女儿吧？”
可雯看着他那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忽然想笑。
“姐姐没告诉你吗？”她问。
话一出口，她又想起了什么，没有继续解释。
林延轲已经在为那个粗心大意的老妈感到无奈了，但他印象里，确实没有见过符合小姨说法的那个对象。
可雯看着林延轲那张困惑的脸，忽然起了点玩心。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可能是我记错了。”
林延轲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这位小姨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可雯忽然话锋一转。
“林延轲，”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孩子好呢？”
林延轲正在操作手柄的双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可雯那双笑吟吟的眼睛，一时语塞。
而在他身后，黎雨蔷房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来，头发吹到一半，还滴着水。黎雨蔷贴在门边，眼睛死死盯着客厅里的两个人——准确地说，盯着林延轲。
那目光，像刀。
林延轲余光瞥见那道门缝，脊背一凉。
“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现在正在面临高考的重要时期，没时间想这个。”
他想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说：“但你总有几个关系好的异性朋友才对吧？”
门缝里的目光更锋利了。
林延轲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
“硬要说的话……”他斟酌着开口，“安安静静但很能理解他人想法，有主见不盲从，能够一同维护这段感情，有话不憋着的女孩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不是也无所谓。我只是希望她不会因为太多事情而烦恼罢了。”
说完，他等着可雯的反应。
可雯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可没让你说自己的恋爱对象啊，”她说，“我只是在问你觉得哪种女孩比较好而已。”
林延轲一愣。
“这两者有什么差别吗？”
“有差别，”可雯笑得更深了，“我可没让你把自己的理想型说出来。”
林延轲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被绕进去了。他刚才说的那些，分明就是——
“我、我只是举个例子！”他辩解道。
可雯笑而不语。
林延轲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转回头，闷着头继续打游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雯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真青春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他这样倒是让她放心了不少。很会体贴人，懂得为别人着想，不刨根问底，也不会让人难堪。
她转头看向电视屏幕，游戏里的角色还在静静站着。
说回安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孩站在训练场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表演。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么安静，但眼里满是灵动。
只是后来，安静变成了沉默，灵动变成了倔强。
可雯收回思绪，重新拿起手柄。
“来来来，继续教我，”她对林延轲说，“我这次一定要学会。”
林延轲点点头，压下刚才那点尴尬，开始继续讲解。
客厅里，游戏音效和两人的对话声交织在一起。
黎雨蔷房间的门轻轻合上。
电吹风的声音重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