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林延轲推开房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煎蛋的焦香混着培根的油脂气息,还有一点点烤面包的麦香。
他愣了一下。
厨房里,黎雨蔷正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浅黄色的围裙,动作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旁边的小碟子里已经摆好了几片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切好的水果。
林延轲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十五。
自从之前和黎雨蔷谈妥以后,早餐都交给林延轲来负责。
而平时周末,黎雨蔷不睡到十点是不会起来的,林延轲自然是乐意看到这点。
毕竟那才是她的本性,一个慵懒随性的妹妹。
“怎么今天起这么早?”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黎雨蔷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只是客客气气的。
“因为小姨在这里,所以想早点起来给你们做顿丰盛的早饭。”
林延轲看着她,微微皱眉。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今天的黎雨蔷,和平常不太一样。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语速也慢,不像之前那样叽叽喳喳的。动作虽然熟练,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克制,好像生怕自己表现得太活泼似的。就连看他的眼神,都有点……躲闪?
林延轲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生病了?”
黎雨蔷微微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很轻,但确实是避开了。
“我很健康,不用担心。”她平和地回答,语气礼貌得像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林延轲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来。
他想问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
可雯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顺着香味就飘过来了。
“好香啊——”她拖长了调子,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小姨早。”黎雨蔷打了声招呼,声音不大,但足够礼貌。
“小蔷也会做饭吗?”可雯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灶台上那些已经做好的食物,“真厉害啊。我连最基础的炒饭都能炒糊。”
林延轲疑惑身为一家之妇的她竟然不会做饭,问道:“小姨没做过饭?”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就是吃食堂,”可雯打了个哈欠,“后来参加冰舞俱乐部也是吃食堂,再后来结婚了就是保姆做饭了。基本上没有自己动手的机会。”
她看着黎雨蔷熟练地把煎蛋铲起来装盘,眼里带着点真诚的羡慕。
“我也是哥哥教我才会的。”黎雨蔷简单回应了一句,没再多说。
可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延轲,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洗漱了。
林延轲站在原地,看着黎雨蔷忙碌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摇摇头,决定先回房间换衣服。
早餐时间,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可雯尝了一口煎蛋,眼睛亮了:“好吃!小蔷手艺真不错。”
“谢谢小姨。”黎雨蔷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吐司,连咀嚼的动作都显得很文静。
林延轲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
“对了,”他转向可雯,“小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可雯咬着叉子想了想:“嗯……确实有该去的地方,还有已经很久没见到的人。延轲今天要不要陪我一起去见一见,就当是代替你妈妈?”
“今天吗?”林延轲有些迟疑。
他想起今天是周日,也是他们家约定俗成的大扫除日。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他和黎雨蔷会把整个家彻底打扫一遍。这个习惯维持了好几年,一直没断过。
他正想开口,黎雨蔷先说话了。
“哥哥陪小姨去吧,家里我来打扫就好。”
林延轲愣了一下,看向她。
黎雨蔷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平时那种“你必须陪我”的撒娇,也没有“我一个人太无聊了”的抱怨。
就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她今天似乎有些过度地善解人意了,但却让林延轲感到有些不安。
“原来今天要大扫除吗?”可雯点头表示了解。
她对林延轲摆摆手,说:“那你还是陪小蔷吧,我自己出去逛也行。反正我有导航,也丢不了。”
“小姨……”
“真的没事,”可雯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走丢不成?你们在家好好打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打电话。”
林延轲继续说:“那小姨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知道啦知道啦,”可雯对他笑了笑,“好好陪小蔷。”
吃完早饭,可雯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延轲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黎雨蔷,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垂着眼,动作很轻。
“小蔷。”他开口。
“嗯?”
“你……真的没事?”
黎雨蔷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淡的笑。
“没事啊。哥哥快去准备吧,今天要打扫的地方不少。”
林延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黎雨蔷小口小口地吃着吐司,连咀嚼到动作都显得很文静。
——
可雯打车来到一处破旧的院子前。
这一带是老城区,周围都是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巷子很窄,两边墙上爬满了青苔,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角窜过,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她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站了很久。
门上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风吹过,带起地上几片枯叶。
可雯的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扎着两个羊角辫,每天跟着一群孩子从这个门进进出出。那时候的院子没有这么破旧,虽然简陋,但总是干干净净的。那时候……
“你是谁?”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可雯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服,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可雯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是杭伊织吗?”她的声音有些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女孩愣了一下,警惕变成了疑惑:“你认识我?”
可雯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模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轮廓,只是少了现在的这份青涩。那时候他还年轻,总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能传遍整个院子。
真像啊。
她在心里轻轻感叹。
“我是……你奶奶的老朋友。”她最终只是这样回答。
杭伊织还想再问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织,谁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杭伊织的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眯着眼睛往外看。
她看到可雯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感慨,还有一点点难以名状的悲伤。
“是……小雯吗?”她颤颤巍巍地问。
可雯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轻声说,“兰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快进来,快进来坐,”老太太拉着她往里走,声音里带着哽咽,“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杭伊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可雯被她拉着进了屋。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
她扫视一眼,目光落在那两张照片上,停住了。两张黑白的照片,摆在了一个小小的神位上。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笑容灿烂,眉眼间和杭伊织如出一辙。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并肩而立,像是刚结婚时拍的合影。
可雯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来,喝茶。”杭伊织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她看了看可雯的目光方向,又看了看那两张照片,轻声问,“你认识我父母?”
可雯回过神,接过茶杯,苦笑了一下。
“算是……老朋友了。”
她再次看向那两张黑白照片,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只是没想到,再次见面,已经天人永隔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坐在一旁,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杭伊织站在那儿,看看奶奶,又看看可雯,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神位上,落在两张永远定格的笑脸上。
可雯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二十多年了。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人来了又走,院子老了又破,但那些记忆,那些曾经在一起的日子,还好好地存放在心底的某个角落。
她抬起头,看着杭伊织,轻轻笑了笑。
“你长得真像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