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窗户，在教学楼的地面上切出整齐的光影。
下课铃刚响过，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教室外走，说笑声混杂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冯林晚正准备下楼去找林延轲，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冯林晚，来办公室一趟。”
她脚步顿住，转过身。
声音来自她的语文老师——曲曼贞。
她正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见冯林晚看过来，她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冯林晚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跟上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有其他老师在批改作业。曲曼贞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作文本往桌角一放，抬眼看向跟进来的冯林晚。
“把门带上。”
冯林晚照做，然后站到她办公桌旁边，没有坐下。
曲曼贞也没让她坐的意思。
“这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曲曼贞翻开桌上的成绩单，手指在某一栏点了点，“语文，69分。你自己看看。”
冯林晚垂眼看了看那个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她说。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曲曼贞的眉头皱了皱。
“你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知道自己语文不及格，然后呢？有什么想说的吗？”
冯林晚抬起眼，看着她。
“老师，您看一下其他科目，”她伸手，把成绩单往后翻了一页，“数学150，英语148，理综293。”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分全班第二，年级第九。”
曲曼贞盯着她，一时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其他老师虽然各忙各的，但余光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
“我知道您是语文老师，当然希望自己教的科目能考好，”冯林晚继续说，语气依然很平，“但就整体成绩而言，我并不需要担心什么。语文不及格，我依然是班级前列。”
这番话听在曲曼贞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看着那几张成绩单，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知道冯林晚其他科目好，好得离谱。但这并不意味着语文就可以放任不管。
虽然她身为外籍学生，理由确实充分。但一个学生语文考成这样还理直气壮，这让做老师的脸往哪儿搁？
“语文也很重要。”她压下心里的烦躁，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我知道，”冯林晚点点头，态度端正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我学不好。”
“学不好可以努力——”
“努力了。”冯林晚直接打断了她。
曲曼贞噎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低着头批作业，但曲曼贞知道他们在听。她能感觉到那些余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根细小的刺。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冯林晚看着她，眼神没什么变化，既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要服软的意思。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那种目光让曲曼贞更不舒服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办公室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曲老师，我来交作文本。”
素小冉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来，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甜美笑容。她像是没察觉到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径自走到曲曼贞桌边，把本子放下。
“这是三班的，四班的还在收，等会儿我再送过来。”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往旁边站了站，正好挡在冯林晚和曲曼贞之间。
曲曼贞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
素小冉转过头，像是刚注意到冯林晚似的，眨了眨眼：“诶，冯林晚会长也在啊？是来找曲老师聊成绩的吗？”
她笑得天真无邪，语气也自然得像是在聊天气。
但那个位置站得太巧了。
巧到曲曼贞没法再继续刚才的对话——再说什么，就成了当着另一个学生的面训人。
冯林晚看了素小冉一眼，没说话。
曲曼贞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你先回去吧，”她对冯林晚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下次考试，语文至少要及格。”
冯林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在门口渐行渐远。
曲曼贞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用手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素小冉安静地站在一旁，开始帮她整理桌上散乱的作业本。
“这孩子，”曲曼贞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其他科都好，就是语文……”
“可能是偏科吧，”素小冉轻声接话，“很多理科好的学生都这样。”
曲曼贞没接腔。
素小冉也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作文本按班级分好，又把曲曼贞桌上的水杯往里挪了挪，免得被碰倒。
等她收拾完，曲曼贞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一些。
“行了，谢谢你了素小冉同学。”曲曼贞睁开眼，挤出一个笑。
“老师客气了，”素小冉弯了弯眼睛，“那我先回去上课了？”
“去吧。”
素小冉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暗一些，午后的阳光被窗框切割成一道道斜长的光柱。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冯林晚靠在门口的墙上，像是在等她。
看到素小冉出来，她直起身，走过来。
“谢谢。”她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真诚。
素小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用谢啊，举手之劳。”
冯林晚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不过——”素小冉叫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还是想说，要不你把语文稍微提一提？这样曲老师也不会老找你麻烦了。”
冯林晚回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次作文题目是什么吗？”她问。
素小冉想了想：“好像是……古诗词鉴赏？”
“对，”冯林晚的眉头微微皱起，“让我品鉴一首诗的意境，写八百字。可是我读那首诗，脑子里只有‘看不懂’三个字，怎么写八百字？”
素小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只要不是这种题目，”冯林晚继续说，“我一般能及格。上次现代文阅读，我拿了四十分——总分五十。”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就算语文不及格，我总分也是年级前十。我不需要她担心。”
素小冉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曲曼贞为什么拿她没办法了。
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不是那种赌气的不在乎，是真的觉得无所谓。她的逻辑自成一体，在这个逻辑里，语文不及格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问题是，单科成绩不能这么算了。
素小冉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今天不是讲道理的日子。
“那行吧，”她笑了笑，“你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冯林晚忽然停下来。
“下午有空吗？”
素小冉愣了一下：“嗯？”
“我想请你去吃甜品，”冯林晚看着她，表情认真，“就刚才的事，谢谢你。”
素小冉下意识想拒绝。
作为演员，她得控制热量摄入。
她有些羡慕地看了眼冯林晚——这个人吃什么都不胖，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我——”
“就这么定了，”冯林晚完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飞快地说，“下午校门口集合。”
说完，她转身就跑，白色长发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诶——！”
素小冉伸出手，只抓到一把空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愣了好几秒。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有学生从她身边走过，笑着闹着，但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随心所欲的人啊……
那么理所当然。
那么……不在意。
就像她从来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也不会在意别人对她有什么想法一样。
素小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冯林晚大概从来没有注意过陶诗禾对她的目光吧。
那种热烈的、带着溢满的崇拜和憧憬的目光。
素小冉抿了抿唇。
和她自己不同，素小冉的眼里永远只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崇拜和憧憬的、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目光。
可冯林晚呢？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乎。
喜欢的人和不喜欢的人，在她那里分得清清楚楚。
陶诗禾属于后者。
素小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庆幸？嫉妒？还是两者都有？
庆幸的是，冯林晚不会注意到陶诗禾，所以陶诗禾的目光永远不会从冯林晚身上移开，转向别处。
嫉妒的是，冯林晚能得到那样的目光，而自己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她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甜美的，热情的，没有任何破绽的。
然后她转过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然后——
她就看见了一旁一直在观察她们两个的陶诗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