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冯林晚和素小冉在校门口碰了头，一起往方隆彪的甜品店走去。
十一月底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
素小冉走在一旁，余光时不时落在冯林晚身上。
她今天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被晚风吹起几缕。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素小冉想起下午办公室里的场景。
那个站在曲曼贞面前、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冯林晚，和现在这个并肩走着的冯林晚，是同一个人吗？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推门进去，不是为了交作业，也不是为了问练习册——那些都是借口。
她只是路过办公室门口时，透过门缝看见了里面的场景，看见了冯林晚被曲曼贞训话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然后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或许，她是想看看完美的冯林晚是否有缺漏，能让她在心里沾沾自喜。
果然，是很自私的想法吧……
“到了。”
冯林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素小冉抬起头，面前是一家不大不小的甜品店，玻璃门上贴着可爱的贴纸，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两人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冯林晚目光扫了一圈，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素小冉跟着坐到了她对面。
刚落座，一道身影就出现在她们桌边。
“哎呀，好巧啊。”
那声音带着笑，语气熟稔得像是遇到了多年老友。
素小冉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陶诗禾。
她直接挨着冯林晚坐下了，脸上挂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冯林晚翻了个白眼。
她没看陶诗禾，而是看向对面的素小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可不觉得巧。”
“那就是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呗。”陶诗禾完全不在意那嫌弃的眼神，反而往冯林晚身边又蹭了蹭。她的手放在桌下，像是无意间碰到了什么——然后“失手”搭在了冯林晚的腿上。
冯林晚的眉头皱起来。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了素小冉旁边。
“嘛，别生气啊，”陶诗禾也不恼，笑眯眯地拿起桌上的菜单，“我来买单，行了吧？”
素小冉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那种笑很标准，标准得像是经过训练——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微微弯起，既显得温和，又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
她一直擅长这个。
从她第一次站到镜头前开始，她就学会了怎么控制自己的表情。哭要哭得好看，笑要笑得恰到好处，愤怒不能太狰狞，悲伤不能太狼狈。
表情管理，是演员的基本功。
所以现在她也只是笑着，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
“话说服务员呢？”陶诗禾放下菜单，四下张望。
话音刚落，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个高挑的女生端着托盘走出来。
冯林晚眼睛一亮，抬起手招了招。
“言倾！”
言倾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靠窗那桌的三个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冯林晚问，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向倾婉不是说你要回去了吗？”
言倾在桌边站定，点了点头。
“是打算回去，”她说，“但这几天店里缺人，我就再待一阵。大概下个月月初才走。”
“缺人啊……”冯林晚想了想，叹了口气，“可惜我要上学，不然就过来帮忙了。”
言倾笑了一下，目光在桌上三人身上扫过，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问：“林延轲最近怎么样？”
冯林晚偏了偏头，看着她。
“你想知道他的情况，自己去看他不就好了？”她的语气很自然，“又不是以后不能见面了。”
言倾愣了一下，没接话。
沉默只持续了一秒。
“你们要点什么？”她换了个话题，拿出点单的本子。
陶诗禾报了几样，冯林晚和素小冉也各自点了。言倾记下，转身回了后厨。
“二位认识？”陶诗禾看着刚聊完的冯林晚，还听到她们聊到了林延轲，这让她略微皱了皱眉。
“是朋友，”冯林晚很简短地回复，瞥了眼一旁依旧不语的素小冉，随便回答，“我先离开一下。”
然后她也起身，掀开门帘进去了。
桌上只剩下陶诗禾和素小冉两人。
陶诗禾的目光从后厨方向收回来，落在素小冉身上，笑了一下。
“似乎是熟人的店呢。”
素小冉点点头，嗯了一声。
陶诗禾没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又飘向后厨。她像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那个女生……”她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提起林延轲的时候，反应有点不太寻常。”
素小冉看着她。
陶诗禾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后厨的方向。
“冯林晚难道没注意到吗？”陶诗禾轻声说。
素小冉垂下眼，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陶诗禾在说什么。
那个“反应不太寻常”，是指言倾提起林延轲时那种微妙的眼神，那种语气里藏着的某种东西。
陶诗禾注意到了。
陶诗禾总是在注意这些——尤其是和冯林晚有关的一切。
素小冉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一口。
水有点凉，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
“对了，”陶诗禾忽然转回头，看向她，“下午冯林晚被叫去办公室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素小冉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知道。”
她把下午办公室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曲曼贞因为语文成绩找冯林晚谈话，冯林晚说自己总分够高不需要担心，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她刚好进去交作业，就顺便……
“顺便帮了个忙。”她最后说，语气很淡。
陶诗禾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又是语文啊……”她叹了口气，“她那个语文成绩，真是愁人。”
素小冉没说话。
陶诗禾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要不，我们给她补习汉语吧？”
素小冉抬起眼，看着她。
“我们？”她重复了一遍。
“对啊，”陶诗禾兴致勃勃地说，“你语文好，我可以帮忙盯着她做题。反正平时放学也有时间，一周抽个一两次，应该能提上去吧？”
素小冉看着她那张因为想到“能接近冯林晚”而亮起来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可以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是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陶诗禾笑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给冯林晚补习的场景。
素小冉也笑了笑。
那种笑很标准，标准到陶诗禾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暮色里渐次亮起的街灯。
给冯林晚补习。
陶诗禾原来想的是这个。
素小冉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她说不清自己有没有嫉妒。
嫉妒什么？嫉妒陶诗禾能光明正大地靠近冯林晚？嫉妒冯林晚能被陶诗禾那样在意？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嫉妒。
像冯林晚那样的人——聪明，漂亮，特立独行，连被曲曼贞训话都能站得那么笔直——即使是嫉妒，也轮不到她排上号吧。
她只是那个“刚好进去交作业”的人，那个“顺便帮了个忙”的人。
那个永远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一切的人。
窗外，有片落叶被风吹起，在灯光里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人行道上。
素小冉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杯柠檬水。
水很冰凉。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冯林晚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三杯饮品——一杯冰糖西柚，一杯拿铁，还有一杯她自己的奶茶。
“等久了吧？”她把饮品一一放到桌上，在素小冉旁边坐下。
陶诗禾立刻凑上去。
“冯林晚，”她笑吟吟地说，“听说你语文不及格？”
冯林晚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素小冉。
素小冉冲她笑了笑，无辜地眨眨眼。
“别怪她，”陶诗禾说，“是我问的。我就是想说——我可以帮你补习啊。”
冯林晚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
“不用。”她说。
语气很平淡，像是拒绝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
陶诗禾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没为什么，”冯林晚放下杯子，“不需要。”
陶诗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冯林晚那副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表情，最终只是耸了耸肩。
“好吧，那等你需要的时候再说。”
冯林晚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素小冉。
“尝尝那个西柚，”她说，“他家招牌。”
素小冉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垂下眼，透过玻璃杯壁，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拒绝了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