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雯陪同黎雨蔷站在监狱的探视等候区。
灰白色的墙壁,冰冷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空气混合的味道。
黎雨蔷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可雯看在眼里,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别紧张。”她轻声说。
黎雨蔷点点头,但身体依然绷着。
等待的时间里,可雯忽然开口:“瑾言姐应该没和你们提过我们以前的事。”
黎雨蔷转过头看她。
“包括你的父亲在内,”可雯的目光落在远处某扇铁门上,声音放得很轻,“一共五个人,在分开以前,我们都是孤儿院里的好友。”
黎雨蔷愣了一下。
“因为一场地震,”可雯继续说,“我们都失去了家人。然后在孤儿院相识,成为相互依靠的好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情绪。那些事太远了,远到已经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背景。
“我父亲黎宦升……”黎雨蔷迟疑着问,“以前是怎样的?”
可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里翻找。
“黎宦升啊,”她终于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个很精明、唯利是图的家伙。”
黎雨蔷的眉头皱了皱。
可雯没看她,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时候孤儿院没什么零食。他就把自己的那份存起来,然后拿去贿赂其他孩子——让那些孩子偷偷去摘院长种在后院花圃里的花,拿去街上卖。”
她顿了顿,轻笑了一声。
“院长不止一次因为这事罚他禁足。他也因为这些,被其他孩子孤立。”
黎雨蔷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但他本质上是个很好的人。”可雯转过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些。
“卖了花的钱,有一部分会拿去买糖,分给那些帮他偷花的孩子。另一部分会偷偷塞进院长和护工阿姨的口袋里。”
黎雨蔷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但他最后还是因为杀人,进了监狱。”
可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接话。等候区的广播里正播着什么通知,嗡嗡的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飘荡。
“不是任何人都能一直不犯错,”可雯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父亲……也因为利益问题,走上了犯罪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向远处。
“我在当时的团体里算是最年幼的,”她说,“那时候我以为,大家会一直当好朋友。可后来,大家一个个成年,离开孤儿院,走向各自的路。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很多事情好像就变了。”
黎雨蔷没有说话。
“如果黎宦升没有那么固执,”可雯叹了口气,“或许事情不会变得这么糟。只是破产而已,但他接受不了。选择报复往日的好友……”
她没有把话说完。
黎雨蔷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可雯小姨,”她忽然开口,“你应该知道杭伊织吧?”
可雯看向她。
“我想见一见她,”黎雨蔷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代替我父亲,向她赎罪。”
可雯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是瑾言姐告诉你的?”她问。
黎雨蔷点点头。
可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拢了拢黎雨蔷的头发。
“虽然身为事外人,”她说,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没有资格代替逝者评价什么。但我认为,小蔷,你不应该承担不属于你的罪恶。”
黎雨蔷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光滑的瓷砖地板。那上面映着她模糊的影子,还有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通知她们探监时间到了。
可雯不是直系亲属,没有资格进去探望,只能在外面等。
临走前,她给了黎雨蔷一个拥抱。很紧,很暖。
“加油。”她在她耳边说。
黎雨蔷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进那道铁门。
探视室比等候区更冷。
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桌面,灰白色的光线。一道厚厚的玻璃墙把空间分成两半,两边各放着一部电话。
玻璃的另一边,一个男人已经被带进来,坐在椅子上。
黎雨蔷看着他。
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很深,身上的囚服松垮地挂在肩上。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眼里的光更暗。
那是她父亲。
黎宦升看到她,眼睛微微红了。但他强忍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弧度。
黎雨蔷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话筒。
“爸爸……”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
黎宦升也拿起话筒,凑到耳边。
“今年回来得比以前早。”他说,声音沙哑,但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
“外祖父那边安排的课程提前学完了。”黎雨蔷说。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背景里流动。
每次都是这样。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坐到这里,隔着玻璃,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黎雨蔷抿了抿唇,努力找话题。
“小姨……可雯阿姨也过来了。”
黎宦升愣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很久没开的门。
“她……”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不是在国外和冯仕林结婚了吗?怎么突然回国了?”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黎雨蔷可能不知道他在说谁。他顿了顿,摆摆手。
“没事,就是有些惊讶。”
他看向黎雨蔷,想换个话题。
“你在美国那边还好吗……”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是脑袋不灵光了,”他低声说,“再怎么不好,也比在我身边好得多。”
黎雨蔷看着他,没说话。
黎宦升的目光落在玻璃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也许一开始,”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就不该娶你妈妈。至少她不会跟着我受罪,也不会因为我而自杀。”
黎雨蔷的手指猛地收紧。
“您又开始了。”她咬牙说。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鲜红的池水覆盖着自己母亲的身体,以及她手腕上的伤。
那些画面涌上来,像冰冷的水漫过口鼻,让她喘不过气。
“因为我是个废物啊,除了自责什么都做不到。”黎宦升还在说,声音空洞得像在自言自语。
“没能给你们美满的生活,连妻子的命都救不了。如果不是陈瑾言,或许我早就能一走了之了……”
“我真的很讨厌你。”
黎雨蔷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黎宦升愣住了。
“明明当时,”黎雨蔷盯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妈妈她愿意陪着你一起从头开始。但你却因为要报仇,把自己变成了杀人犯。明明陈阿姨努力让你活了下来,你却依旧不珍惜,想要寻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真的有为其他人考虑过吗?你还在意我这个女儿吗?”
黎宦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光彩。
“因为我活着也没有任何用,”他喃喃说,“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没保护好……”
“那你去死啊!”
黎雨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哽咽。
“死了之后一切就和你无关了。然后,让我这个女儿替你还债——你就是这么想的吧!等哪天我也受不了寻死,所有东西不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黎宦升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我不想你也……”他说不下去。
黎雨蔷用力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隔音玻璃两边都安静下来。只有话筒里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黎雨蔷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只是还有些沙哑。
“我也不想死。”她说,“不想让你死。”
她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苍老颓丧的男人——她的父亲。
“所以爸爸,等你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们一起活着。好吗?”
黎宦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但黎雨蔷看见,他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