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雯陪着黎雨蔷从监狱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打车回程的路上,黎雨蔷一直很安静。
她把双手放在腿间,整个人靠在车窗边,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阴影里。
可雯坐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她不知道黎雨蔷和黎宦升聊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女孩现在在想什么。
但她看得出——她很落寞。
那种落寞不是大声的、宣泄式的,而是沉默的、向内塌陷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慢慢地、无声地缩成很小的一团。
可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心里在做挣扎。
她应该像长辈一样抱抱她,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她又怕说错,因为她没什么和后辈相处的经验——自家那个孩子太听话了,听话到几乎不需要她操心。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内心挣扎了片刻,她终于狠下心,往黎雨蔷那边靠了靠,伸出双手把她揽进怀里。
“小蔷,”她低声说,声音尽量放得柔和,“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黎宦升聊了什么,但我相信——他是爱着你的。”
黎雨蔷没有动。
“父母都是因为爱着孩子,才愿意生养的。”可雯继续说,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肩,“我印象里的黎宦升,总是会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和我们吵闹。但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想和我们拉近关系。他本性不坏的。”
她一连串说了很多,把能想到的、觉得能安慰人的话都说了出来。黎雨蔷依旧低着头,唯一的动作是把左腿架在了右腿上。
可雯以为她还在难过,又靠近了些,想用自己的温暖去感染她。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和我说吧。”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完全可以代替姐姐,成为你人生的引路人。”
黎雨蔷终于抬起头。
可雯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泪水,也没有隐忍的悲伤。有的只是一种……欲哭无泪的尴尬。
“小姨,”黎雨蔷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我……想上厕所。”
可雯呆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黎雨蔷交叠的双腿,又抬头看了看她憋得微微发红的脸。
原来刚才那些“落寞”“沉默”“缩成一团”——都是憋的?
“从上车就有点感觉了,”黎雨蔷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我以为能撑到家的,结果堵车了……”
可雯往前看了一眼。前面是一片红色的尾灯,车流几乎纹丝不动。她又看了看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分钟。
“还能再忍一忍吗?”她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替她着急的意味。
黎雨蔷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被迫扫视车外,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解决燃眉之急的地方。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这边的街景有点眼熟,好像是她哥学校附近。她记得周建宇说过,彪哥的甜品店就在这一片。
“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一下!”
黎雨蔷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可雯对附近并不熟悉,但因为担心黎雨蔷,也不得不跟着她一同离开。
很快,她们就找到了方隆彪的甜品店,而方隆彪刚好在门口搬东西。
可雯看着黎雨蔷火急火燎地和对方说了一句话,对方指了指店里面后,黎雨蔷便直接冲了进去。
可雯跟上去的时候,只见那个高大男人正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进去的方向,嘴角带着无奈的笑。
看到可雯来到自己面前,方隆彪对着她,用服务式的语气问:“这位女士,需要帮忙吗?”
“我是刚才那个女生的小姨。”可雯解释道。
方隆彪挑了挑眉:“黎雨蔷的小姨?也是林延轲的小姨?怎么没听他们提过。”
可雯听到这两个名字,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
“原来你认识那两个小家伙?”
“也算是老熟人了。”男人笑起来,那张凶巴巴的脸因为这个笑变得亲切了不少。
他弯腰从脚边拎起两箱食材,用下巴朝店里扬了扬:“要进去坐坐吗?既然是林延轲他们的小姨,我请客。”
“非常感谢。”可雯松了口气,跟随他进店。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装修得很有味道,暖黄色的灯光,木质桌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方隆彪给她端来一杯红茶。
“试试,新到的茶叶。”他放下杯子,又去忙别的了。
可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香很正,入口醇厚,回味有一点淡淡的果香。
她正品尝着,面前又走来一个人影。
“这茶挺好喝的……”可雯抬头,正准备夸赞时,却看见面前一名和她差不多身高的人。
浓重的银白色。
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可雯举着茶杯,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她的目光从那一头白发移到那张脸上,又从那张脸移回白发上。手指捏着杯柄,微微发抖。
冯林晚站在她面前,面色平静。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可雯,没有躲闪,也没有退让。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店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对面桌上,陶诗禾与素小冉也停下了交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冯林晚望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很轻。
顿了顿。
“老师。”
可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冯林晚,看着那双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
“好……好久不见。”可雯放下茶杯,目光偏向桌面,双手不自觉地缩回桌下。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偏向桌面,不敢去看那双黑色的眼睛。
“我从曼斯特那里得知,您应该在上周就来中国了,”冯林晚的声音依然平静,“距今已有六天。”
她顿了顿。
“这六天,您为什么不回我这里?”
可雯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因为……我这里有其他事情要忙。”她干巴巴地说。
冯林晚沉默了。
可雯也沉默了。
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和此刻的气氛完全不搭。
“这样啊。”冯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可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脑子一片空白。
好在有人来解围了。
言倾端着托盘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自然地问可雯:“需要点些什么吗?”
可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拿起菜单,手忙脚乱地翻了两页,然后递向冯林晚。
“你……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冯林晚没有接。
“不用,”她说,“过量的热量摄入会影响训练。老师您是知道的吧?”
可雯的手僵在半空。
“你还在学冰舞吗?”她问,声音很轻。
“有时候会练习一下。”冯林晚回答。
“那……”
“所以,”冯林晚打断了她,“什么时候回来住?”
可雯愣了一秒。
“可能再过两天。”她下意识地回答。
“我知道了。”
冯林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银白色的长发在肩头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可雯坐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红茶,喝了一大口。
“那个——”
一个好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可雯转过头,看见对面桌的一个女孩来到她面前,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请问二位是什么关系?”
“你是?”可雯有些疑惑。
“我们是冯林晚的朋友。”陶诗禾指了指自己和对面的同伴,笑得更加灿烂。
“哦哦,”可雯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我叫可雯,是冯林晚的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