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玩城的灯光比火锅店暗得多,到处是闪烁的霓虹和流动的光带。
黎雨蔷穿过人群,往商场一楼的奶茶店走。
等候了片刻,她拿走自己点的那份奶茶便打算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在美国的好友发来的。
算一下时间,对面差不多刚天亮。
她点开对话框。
好友:你怎么今年这么早就回中国了?欢送会都没来得及给你办。
黎雨蔷打字:想给哥哥过生日啊。欢送会什么的太麻烦了,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好友:你和你哥哥关系也太好了吧。简直像在外盼着丈夫回家的妻子一样。
黎雨蔷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手指飞快地打字:我从小就打算和哥哥生活一辈子,哥哥就是我的全世界。我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
打完这段“兄控宣言”后,黎雨蔷笑着将屏幕熄灭,全然不理会后面好友的吐槽,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最终按捺不住想继续和好友聊天,她再度打开屏幕。
黎雨蔷正要继续回复,脚底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啊——”
她整个人往前栽去,手机也从手里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膝盖和手掌同时磕在粗糙的地砖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从接触面传上来。她侧过头,看见旁边那杯刚买的奶茶已经倒在地上,盖子崩开,奶茶洒了一地,珍珠还在往旁边滚。
“运气真差……”她小声嘟囔。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用力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下面,膝盖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混着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手掌也擦伤了,沙砾嵌在皮肤里,刺刺的疼。
手机屏幕还亮着,好友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好友:喂,你还在吗?
好友:怎么不说话了?
好友:你不会在和你哥哥暧昧吧?
黎雨蔷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捡起手机,单手打字:摔了一下,没事。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看着那滩洒掉的奶茶发呆。杯子的吸管还插着,孤零零地躺在液体里,珍珠散了一地。
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疼,就是觉得今天运气太差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奶茶杯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慢慢挪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
膝盖弯起来的时候又是一阵疼,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得给哥哥打电话。
她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蔷?”林延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还有游戏音效的声音。
“哥……”她故意把声音放软了一点,“我摔倒了,膝盖擦破了,有点用不上力。”
“你在哪?”林延轲的声音立刻变了,背景里的游戏音效也停了,“我现在过去。”
“一楼奶茶店旁边。”
“别动,等我。”
电话挂断。黎雨蔷把手机放在身边,看着膝盖上的伤口,开始想等会儿该怎么跟哥哥撒娇。是说要他背回去,还是说走不动了要抱?她正想着,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影子。
一双穿着卡通布鞋的脚停在她面前。
“需要帮忙吗?”
声音很柔和,像温水一样淌过来。黎雨蔷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站在她面前。那是一个很大的卡通熊玩偶服,圆滚滚的肚子,毛茸茸的手掌,头套上挂着憨态可掬的笑容。玩偶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张创可贴。
从玩偶服的领口能看见里面的人比她矮一些,大概是个女生。
“谢谢。”黎雨蔷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冲洗膝盖和手掌上的伤口。
冰凉的水冲过破皮的地方,疼得她嘶嘶吸气。
冲干净沙砾和血迹后,她把创可贴贴在膝盖上——手掌的伤不算严重,就不浪费了。
“多少钱?我把水钱转给你。”她掏出手机。
玩偶里的人摆摆手,那只毛茸茸的熊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用,举手之劳。”
“那怎么好意思……”
“真的不用。”对方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黎雨蔷没有再坚持。她收回手机,看了对方一眼。玩偶服的头套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位置,但光线太暗,她连对方眼睛的颜色都看不清。
“你在打工吗?”她问。
“嗯,”对方点点头,那只大熊脑袋跟着晃了一下,有点可爱,“在这边发传单。”
“你的声音听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应该还在上高中吧?”
“这你也能猜出来吗?”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只是有些感慨,年纪轻轻就开始为了生活而拼搏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们从不知道对方一生走来的经历。”
黎雨蔷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
大熊的脑袋歪了歪,像是在等她接话。
“所以说人是不能相互理解的。”黎雨蔷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能和对方产生共鸣。
“如果人之间真的能相互理解,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罪犯了。”玩偶熊的声音很轻松。
两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从商场入口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电玩城的音乐声从楼上传下来,混着奶茶店排号叫号的广播,嘈杂又日常。
黎雨蔷忽然觉得,和一个穿着玩偶服的陌生人聊这么正经的话题,有点好笑。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需要我帮忙送你回去吗?”对方问。
“不用,”黎雨蔷摇头,“我哥哥马上过来接我。”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蔷!”
林延轲从电梯口那边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一看就是跑着下来的。他看到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摔的?严不严重?能站起来吗?”
“哥,我没事……”黎雨蔷刚想站起来给他看,就听见身边的玩偶服里传出一声极轻的——
“林延轲?”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那个声音——虽然隔着头套有些闷,但那个语调、那个发音的方式,林延轲太熟悉了。
他盯着那个大熊脑袋,突然感到心悸。
玩偶里的人抬起手,把硕大的头套摘了下来。
黑色长发从里面散落出来,在商场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还带着头套里残留的热度,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黑色的眼睛在刘海后面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外面的灯光。
“是我。”杭伊织看着林延轲,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教室里打招呼,“杭伊织。”
空气好像凝固了。
林延轲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看杭伊织,又看看坐在台阶上的黎雨蔷,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脏却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杭伊织……
黎雨蔷听到这个名字,身体顿时僵住。
刚才帮她处理伤口的人,跟她聊“人能不能相互理解”的人,是杭伊织。
是那个名字出现在父亲犯罪档案里的人的女儿。
是那个她一直想见、又一直不敢去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