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商场入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凉意,吹得杭伊织手中的传单哗哗作响。三个人站在一楼的灯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林延轲的脸色并不好看。
但夜晚的光线太暗,商场的霓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花花绿绿,什么表情都能被解释成灯光的效果。
他转头看向黎雨蔷,黎雨蔷正盯着面前穿着玩偶服的杭伊织,嘴唇微微抿着,什么也没有说。
她很安静,也很正常,正常到林延轲能轻易从她脸上捕捉到任何变化。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延轲开始觉得,空气里那些嘈杂的音乐声和广播声都变得遥远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然后杭伊织动了。
她把那个硕大的熊头套重新戴上,毛茸茸的大脑袋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她从怀里抽出两张传单,递到两人面前,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帮我个忙吧,”她的声音从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依然温柔,“做一下调研。”
林延轲心里悬着的那根弦微微松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看向黎雨蔷——她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他担心的那种情绪。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杭伊织递过来的那张纸。
林延轲并不清楚黎雨蔷是否知晓杭伊织是谁。
那段关于她父亲、关于仇恨、关于两个家庭的故事,她是否了解?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老妈和黎雨蔷的对话,也不了解中午二人去监狱时发生的一切。
但他由衷地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一直缠着自己,不会因为父亲的罪而自责……
犹豫了几秒,黎雨蔷伸出手,从杭伊织手里接过了传单。
“你是哥哥的朋友吗?”她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的,”杭伊织点点头,熊脑袋跟着上下晃了晃,“我和你哥哥是同班同学。”
她的声音从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却依然温柔,像春天里隔着窗户听见的雨声。
“真有缘分啊,”黎雨蔷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叫黎雨蔷,是林延轲的妹妹。”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杭伊织身上。
她想知道,这个名字——会不会让对方产生任何反应。
她的父亲姓黎,杭伊织的父母死在姓黎的人手中。如果杭伊织知道这件事,听到这个姓氏,至少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吧。
黎雨蔷也并不知晓林延轲的想法。
但她在刻意隐瞒,她不想让哥哥为她承受这些不安,也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了哥哥和任何人之间的关系。
但杭伊织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妹妹,”她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林延轲提过你。”
黎雨蔷愣了一下。
看来哥哥真的不知道自己和杭伊织之间的事情。
想到这里,黎雨蔷心里松了口气。
周建宇说的三个女性朋友——
除了言倾,冯林晚,最后一个就是她了吧。
但面对这个人,她发现自己完全生不出面对言倾和冯林晚时的那种敌意。
她心里只有满满的惭愧和不安。
杭伊织伸出手,想要握手。
但那只毛茸茸的熊掌又大又笨拙,五根手指拢在一起,看起来不太方便分开。
黎雨蔷却像是没注意到这些,十分慎重地伸出双手,郑重地握住了那只熊掌。
她的态度太过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打招呼,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杭伊织被她弄得有些尴尬,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两只毛茸茸的熊掌包着黎雨蔷的手,画面有些滑稽。
林延轲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是歪打正着碰上的,但至少没有出什么岔子。他舒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低头看手里的传单。
上面是商场的调研表,选项不少,填完需要一两分钟。
这种调研对路人来说大概率是随手扔掉的东西,他看了看杭伊织手里那一沓厚厚的传单——少说还有八十份。
“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打工?”林延轲问,“往常不是在之前那家店当服务员吗?”
“之前那家店招到新人了,”杭伊织收回被黎雨蔷握住的手,语气很平淡,“我只能周末上半天班,老板娘也没办法一直照顾我,所以就找了点零工。”
林延轲点点头。
“打工很累吧?”黎雨蔷忽然插进来一句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林延轲没听过的认真。
杭伊织顿了顿,然后很平静地说:“劳累的工作工资也会更高一些。为了钱,累一些也很值得。”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黎雨蔷听着,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这些都要发完吗?”林延轲扬了扬手里的传单。
“今天应该是发不完了。”杭伊织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一沓,“任务是在这个周末把一百份调研表都让客人填好。”
“一百份?”林延轲挑眉,“还剩多少?”
“八十七份。”
林延轲沉默了一下。一百份问卷,要找人填写、回收,只有周末两天似乎很困难。
“感觉你这周都发不完。”他说。
“可能吧。”杭伊织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仿佛早已接受。
“需要帮忙吗?”林延轲继续问。
杭伊织摇摇头,熊脑袋跟着晃了两下。
“让你们填这个已经很麻烦你们了,”她顿了顿,像是在转移话题,“你们是出来玩的吗?”
“对,陪长辈出来走走。”林延轲回答。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杭伊织往后退了一步,“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她伸手想要收回林延轲手里那两张已经填好的传单。
林延轲没有松手,反而是将手伸向她手里捧着的传单。
“把一半给我吧,”他说,“我来帮你解决。明天这个时候,我到这里把填好的还给你。”
杭伊织愣了一下,熊头套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圆孔,看不清里面的表情,但她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不用——”
“拿来。”林延轲的态度很坚持,伸手从她怀里抽出一半传单。
纸张摩擦发出“唰”的一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杭伊织没办法再拒绝。虽然林延轲动作强硬,但她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
林延轲把传单卷好,交给黎雨蔷拿着。
然后他在黎雨蔷面前蹲下来,背对着她说:“上来。”
黎雨蔷没有说话,默默地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们先走了。”林延轲站起身,对杭伊织说。
“嗯,路上小心。”杭伊织站在原地,冲他们挥了挥手,毛茸茸的熊掌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林延轲背着黎雨蔷往电梯口走。走出去十几步,黎雨蔷忽然动了动。
“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来,“我想去趟洗手间。”
“到电玩城再上吧,那边也有。”
“很着急,”黎雨蔷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林延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放下来。
黎雨蔷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碰到伤口了,但她没吭声。
“要帮忙记得打我电话。”林延轲对她说。
“嗯。”
黎雨蔷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林延轲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电梯走去。
他没有多想,妹妹要去洗手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黎雨蔷并没有去洗手间。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商场一楼的灯光还是那样,暖黄的,明亮的,把地面照得发亮。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毛茸茸的熊脑袋——杭伊织没有走远,还站在刚才的地方,低头翻着手里剩下的传单。
黎雨蔷放慢脚步,走到她面前。
杭伊织抬起头,熊头套里的眼睛看着她。
“怎么回来了?”她问。
“我……”黎雨蔷张了张嘴,又停了一下。
她在心里组织语言,但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像样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说:“我能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杭伊织沉默了片刻。
“可以。”她回答,并将手机从玩偶服里掏出。
两个人加上微信,黎雨蔷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头像,以及“杭伊织”的昵称,最后把手机收好。
“谢谢。”她说。
“不客气。”杭伊织的语气依然温柔。
黎雨蔷站在原地,还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的话死死卡在喉咙,就像鱼刺一般,咽下去十分困难。
最后她只是又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杭伊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摘下头套,头发散落下来,夜风吹过,带走了头套里残留的闷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黎雨蔷。
原来姓“黎”吗?
——
林延轲回到电玩城包间的时候,可雯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柄,屏幕上的角色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
“小蔷呢?”她抬头问。
“去卫生间了,马上回来,”林延轲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柄,“小姨,你女儿怎么说?明天有空吗?”
可雯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比之前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更兴奋。
“她说可以,”可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明天中午,她会来。”
林延轲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可雯不像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更像一个马上要去赴约的小女孩。
“那太好了。”林延轲祝贺道。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冯林晚发来的消息。
“明天能出来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