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冰与白的诉说

作者:花守白伊 更新时间:2026/4/9 13:39:41 字数:2276

俄罗斯,圣彼得堡。

这是11年前的某个冬夜。

冰上体育馆的穹顶高耸如星空,灯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那片洁白无瑕的冰面,将它照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钻石。

看台上座无虚席,观众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整个场馆弥漫着一种属于顶级赛事的紧张感。

伊莉娜被冯仕林抱着,坐在观众席第三排。

小女孩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双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冰面,瞳仁里倒映着那片雪白。

这是她第一次来看冰舞比赛。

也是第一次知道冰舞。

“爸爸,这里好亮。”她小声说。

冯仕林低头看她,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女儿小小的身影。

“等会就会暗下来的。”

伊莉娜没有再说。

她重新看向冰面,那里正有一对选手在表演。音乐是柴可夫斯基的,旋律悠长而悲伤,女选手的裙摆随着旋转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但伊莉娜只是安静地看着,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冰面上那个旋转的身影。

然而这场表演并非她能理解的,除去华丽的动作以外,她看不到任何值得品味的东西。

冰场上的表演结束后,播报响起,熟悉的俄语里掺杂着一份生硬的中文音译——“可雯”。

然后,音乐响了。

那是一首伊莉娜没有听过的曲子。弦乐从低处缓缓升起,像雾气从冰面上升腾,绵长而悠远。钢琴的音符从高处落下,一粒一粒的,清脆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一男一女两个人影从舞台两侧滑出。

男人的身形挺拔,黑色的考斯腾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肩部和腰侧的银色刺绣像冰裂的纹路。

女人穿着一袭冰蓝色的裙装,裙摆短到膝上,露出修长的双腿,上身缀满了细碎的亮片,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变换着深浅不一的蓝色——时而像浅滩的海水,时而像深冬的夜空。

“那个姐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老朋友,她叫‘可雯’。”

伊莉娜并不认识可雯。

但她知道这个名字——父亲偶尔会提起,每次提起的时候,语气会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不太理解那种“不一样”是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的主人正站在冰面上,以一个极小的加速度向前滑行。

表演开始了。

两人沿着冰场的边缘滑出弧线,速度不快,但每一个轨迹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女人的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优美的曲线,男人的滑行与她的轨迹完美对称,像镜面反射,像两只同时起飞的鸟。

然后他们靠近。

男人的手轻轻搭在女人的腰侧,女人的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在空中展开,指尖指向相反的方向。他们开始在冰面上旋转,慢而稳,两人的身体形成一个整体,重心落在同一个点上,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同心圆。

伊莉娜看得入了神。

她见过冰,见过雪,见过冬天结冰的河面,也见过冰上男女的舞蹈。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那不是她先前看到的那种冰舞——刻板的、程式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可雯的表演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冰面上燃起了一簇火,冷静而炽烈,优雅而充满力量。

旋转、托举、步法……

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行云流水,仿佛不是两个人在跳舞,而是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影子,在冰面上追逐、纠缠、分离、重逢。

音乐进入了高潮部分。

那是一段急促的、充满张力的小提琴独奏,每一个音符都像绷紧的弦。可雯和男选手开始了一段高难度的同步步法,两人的脚步完全一致,像是彼此的镜像。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呼吸都能交缠,但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那是冰舞特有的距离感,亲密而不越界,热烈而克制。

伊莉娜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见可雯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严肃,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像是悲伤,像是倔强,又像是对着某个人的诉说。

那个表情让她想起了父亲。

父亲偶尔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在书房里翻相册的时候,在母亲忌日一个人坐着喝酒的时候,在夜深人静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

那是思念一个人到极致,却无法向对方诉说的表情。

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可雯以一个优美的姿态收尾——身体后仰,手臂向前伸展,像是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男选手站在她身后,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腰。

整个场馆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如雷。

伊莉娜也鼓起掌来。她的手很小,拍在一起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但她还是用力地拍着,眼眶有些发热。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只是觉得刚才那几分钟里,她看见了某种很美很美的、她想一直看下去的东西。

分数打出来了。

银牌。

可雯站在领奖台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向观众挥手,向评委鞠躬,和获得金牌的选手拥抱祝贺。一切都那么得体,那么符合一个运动员应有的风度。

但伊莉娜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笑。

“爸爸,”伊莉娜拽了拽冯仕林的袖子,“她为什么不开心?”

冯仕林看着领奖台上那个冰蓝色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因为并不满意吧。”他最终说。

比赛结束后,观众开始陆续离场。

冯仕林与曼斯特交谈了几句,把伊莉娜交付给了他。

“我有事去一趟后台,”冯仕林把伊莉娜递给曼斯特,“你帮我照看她一会儿。”

伊莉娜被转移到曼斯特怀里,男人的手臂很硬,大衣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她不喜欢被曼斯特抱,因为他总是在某些地方嫌弃自己,也不喜欢他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银白发色。

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曼斯特肩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台的走廊里。

曼斯特抱着她往出口走。

“我们去哪里?”伊莉娜问。

“先出去等,”曼斯特的声音低沉,俄语说得很好,但带着一点外国口音,“你父亲很快回来。”

伊莉娜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她没有跟曼斯特出去。

曼斯特接了一个电话。他单手抱着伊莉娜,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侧过头去听。他的注意力从孩子身上移开了。只是一瞬间。

伊莉娜从他怀里滑下去,像一条从指缝间溜走的鱼。

她的小皮鞋踩在赛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她跑得很快,银白色的头发在身后飘起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想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去了后台,后台有刚才那个女人,而她想再看一眼那个人。

想再看一眼那个在冰上跳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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