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倾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浓得像是有人把橡胶鞋底扔进了烤箱里。
她愣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换鞋,快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油烟正从厨房门口涌出来,灰白色的,带着呛人的热气和一种说不清是烧焦了什么的味道。
厨房里的景象让她脚步顿住了。
冯林晚正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锅铲,被黑烟熏得一边咳嗽一边往后仰。
锅里的东西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本的形态了——一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贴在锅底,边缘卷曲发硬,像是被高温反复烤过好几轮,边缘泛着一层焦炭色的光。
冯林晚的头发有些散乱,围裙系得歪歪斜斜,一滴汗正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淌。
言倾快步走上前,伸手越过她,把灶火关掉。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和愠怒,“为什么要开火?要是我再晚回来一点,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厨房都烧了?”
冯林晚往后退了半步,锅铲还攥在手里,沾着一点黑糊糊的残渣。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看你最近好像很累的样子……就想试着帮你做点饭,让你回来能少忙一会儿。”
言倾生气的话卡在嘴边。
她看着冯林晚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那件沾了油渍的围裙,看着她手里的锅铲和锅里那团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言倾原本涌上来的那点火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在言倾的印象里,冯林晚一直是那个什么都擅长的人——学习好,交际好,在人际关系中非常耀眼,站在人群里能让人一眼就看到她。
可现在她站在厨房里,被自己搞出来的烟熏得直咳嗽,十分狼狈。
言倾突然想起来,之前,冯林晚帮她跟向倾婉谈判的时候的事情。
她那时候觉得她很可靠。
即使最后言倾放弃了,什么都没有改变,言倾也一直想要回报她。
而这也是她愿意收留冯林晚的原因,即使她在晚上总是不太安分。
“你煮的是什么?”言倾的语气已经缓和了下来,她用锅铲翻了一下锅里的那一团,锅底发出一声细微的焦响。
“面条,本来是打算做炒面的……”冯林晚的声音很小,“几分钟前它还是面条的样子。”
言倾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锅里那团糊状物,随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冯林晚。
她的眼睛仿佛在问:你在逗我吧?
直觉告诉她这团不明物体绝对不能进肚子里。
但秉持着对食物的尊重,言倾还是拿起筷子,从中挑了一丁点还没有完全焦透的部分放入嘴里。
咬下去的瞬间,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咸味之外还藏着一股烧焦到发苦的余韵。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口腔被当烟囱试过的错觉。
“吃不了,”她放下筷子,倒了一杯水漱口,最后看着冯林晚,“倒掉吧。”
冯林晚没有反驳。
毕竟她也能看出来面前这玩意不是人能吃的,或许倒给狗,也只会被以为是人类丢下来的什么废物。
言倾把锅重新洗了一遍,但黑色的物体硬生生粘在锅面。
犹豫再三后,她还是只能用铁刷重新刷一遍,才能将其彻底刷干净。
只不过言倾边洗边考虑着,要不要让林延轲帮忙给这个锅重新做个保养了。
新的炒面端上桌的时候,颜色比刚才那一锅好看太多了。
言倾把盘子推到冯林晚面前:“你还是别进厨房最好。”
虽说她这样说着莫名有点像当初林延轲教训自己一样。
冯林晚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没有评价。
言倾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总觉得不如林延轲做的好吃。
冯林晚倒是吃得很认真,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看样子她确实饿久了。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言倾莫名有了一种“妈妈带孩子”的错觉。
“我从林延轲那里听说了,”言倾等她吃完后,这才开始自己想问的话题,“关于你和你继母的事情。”
冯林晚放下筷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怎么又跟林延轲说了……”
“谁?”
“妈妈她——她似乎和林延轲有着我不了解的关系,而且有瞒着我的可能。”
言倾听她这么一说,突然想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冯林晚的继母。
但林延轲却像是很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她们之间沟通的桥梁,就像是对待家人一般地把她们母女的事情当作了他的本职工作。
“林延轲总不能是你哥哥吧。”言倾随口提了一嘴。
“他要是我哥哥,我大概和家里的关系大概也不会这么紧张了。”冯林晚无奈叹了口气。
“所以我想问你……你是因为讨厌你的继母才离家出走的吗?”言倾问。
冯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讨厌她,”冯林晚摇头说,“我喜欢她,从小到大现在都很喜欢。即使我不喜欢她做的一些事,可我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她,总是在某些时候期盼她能出现。”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那个孩子,就像最开始我也没办法接受她代替我妈妈的位置一样。”
冯林晚的声音低了一些:“我需要时间,也许等那个孩子出生之后,我就能慢慢接受了。”
“所以你想一直住在我这边?”
“如果可以的话。”
“但我不太确定能不能一直照顾你,”言倾说,“我下个月初就要回家了,到时候这里的房子也会重新还给彪哥。”
“我知道,所以我也在想该怎么办。”冯林晚低下头,看着空碗的边缘。
她将视线移到言倾脸上,有些犹豫地说:“可以跟你讲一下,我的想法吗?”
言倾点头。
“我不想让我妈妈为难。但我也不想被她当成一个还需要哄的小孩。”
“我想让妈妈她注重我和弟弟/妹妹的意见,毕竟我相信弟弟/妹妹是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而我也想做过好姐姐,管教或是溺爱他/她。”
“可妈妈她把我当作小孩子,即使我想一直依偎在她的怀里,我也该长大一些才行了。”
“我想让她平等地对待每个孩子,不要让弟弟妹妹的童年产生遗憾……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言倾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那其实不是挺好的吗?”言倾感叹道,“只要你把这些话告诉她,应该就不会吵起来了。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因为我没有完全准备好。”冯林晚趴在桌上,有些惆怅。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姐姐。我也怕她,只是因为我闹腾,就把那个孩子放弃了。”
“这样的姐姐,很容易被讨厌吧。”
“她和父亲应该更像父母,而不是永远都会食言的大人。”
言倾听完安静了许久。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冯林晚而言会不会有些太随意。
“既然你想好好迎接新家人的诞生,我这边有个提议不知你愿不愿试试。”
“林延轲和你商量的?”
“算是我向他的提出来的。”
“所以是什么提议,说来听听。”
“嗯……你要不要试试把黎雨蔷当作妹妹看待?”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