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热爱那些拥有自由精神和自由心灵的人。
他关注他的心灵,
但是他的心灵却造成了让他沉沦的结果。
——F.W.Nietzsche
只有——对,类似时钟的,单调的机械声。
昏迷的时候,意识还若有若无地存在。时间在心中汹涌地流逝。不过仿佛置身在太空或者黑洞之中,四处都是漆黑,莽莽一片没有方向,连五感也几乎消失了。
——哥哥、哥哥。
有谁在呼唤着我。
清澈的、绮丽的,带着仿佛水晶般透明感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对我那宛如轻烟般微弱的意识来说,这就是足够让我醒来的力量了。
仿佛溺水快要淹死的人,即使是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也会拼命抓住一般。漆黑中透出一丝微光。拉住这根稻草,我的意识上浮出水面,回到了现实。
挣扎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特有的单调的白色天花板,慢悠悠旋转着的吊扇,以及一旁亲爱的妹妹的略带不安又略带惊喜的容颜。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
——哥——哥、哥哥。
这是一个普通的医院病房。在这张床位的周围,敷设着各种仪器、管线和器材。
我集中精神,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卧床太久,不仅感觉几乎丧失,力量也忘记应该怎么使用了。我试图把力量集中到指间,刚刚略微活动一下手指,我便立即感到妹妹双手柔软温暖的触感。这双手正紧紧包裹着我掖在被子下的右手。她身体的温度,正确实地传递到我手上。光感觉到这点,我便不禁感到心安。
——哥哥、哥哥?
太好了。是我亲爱的妹妹,爱丽丝啊。
光是确认到爱丽丝的存在,巨大的幸福感就油然而生。妹妹温暖的小手、妹妹可爱的容颜、妹妹清澈的声音,以及从鼻腔窜进大脑的妹妹发丝的香气。整个人晕晕乎乎地沉浸在妹妹的爱之中,简直再幸福不过了。令人窒息的甜蜜,一种令人沉醉的痛苦。说不定我现在并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是飞上了天国也说不定。
“——哥哥?你醒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啊啊。真过分啊。居然把可爱的妹妹冷落在一边。这可不行呢。简直可以算是失职。我紧紧抓住握住我右手的亲爱的妹妹的手。
“谢谢你在这里陪着我。……总而言之,我回来了。”
“——太好了。哥哥终于醒了啊。整整昏迷了2年,差点以为哥哥回不来了。”
她向我靠近,发丝拂过我的脸。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在我的脸上。这是妹妹激动的泪水。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那一定是高兴吧。
妹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不过这时候医生进来了。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名护士,带着类似于无限惊喜的神色。
“……初次见面,或者说好久不见,黑泽羽黑君。恭喜你康复,或者说苏醒过来,真是鬼门关啊。实际上更接近奇迹也说不定。我是脑外科的医生片冈。感觉好点了吗?”
“好些了。我睡了多久呢?”
“……从羽黑君开始昏迷那一天算起,到今天有接近两年了。”
……似乎听到了相当不可思议的词。刚才妹妹也是这么说的。
“……两年?”
我睡了这么久?那么现在是哪一年?
看了一眼壁挂式数字时钟,果然如此。红色的液晶屏幕,显示现在正是2022年7月15日,下午3点28分34秒。在数字时钟的旁边,还挂着一架挂钟,摆锤不断左右摇晃着。
咔嚓咔嚓。
有了电子钟为何还要挂钟?想不通。
片冈医生一边说着慰问的话,一边伸出手来。这是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四方眼镜,平易近人的和蔼大叔。病人的苏醒,似乎使他非常高兴。我正打算和他握手,突然意识到我的右手正紧紧握着妹妹的双手,不过我和妹妹都没产生松手的想法。
我直接把左手伸了出去。医生也识趣地倒换成左手,和我轻轻地握了手。
“能苏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呢。当时简直让人觉得要这样躺一辈子下去。”
“——那个,谢谢你,医生。不过我是怎么进了医院里呢?”
如果是足以造成昏迷两年的事故的话,我多多少少应该能够回忆起一些细节才对。可惜大脑里现在只有一片空白。
身上没有痛感,除了头部传来一阵阵的疼痛。当我尽力回忆住院之前的事情的时候,疼痛便会变本加厉。我只好尽力不去想它。病房里的摆钟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咔嚓作响。
摸到了头上缠着的绷带。
“……不记得了吗。是你妹妹把你送进来的。据说是被卷进车祸,一根飞出来的钢筋洞穿了额头。当时情况非常危险呢,也无法准确测定钢筋伤到了大脑哪些部位。当时我们还讨论说不定送火葬场会比较方便。”
医生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妹妹把头靠在我的胸前,仿佛在倾听我的心跳。我用空出来的左手抚摸着妹妹的脑袋。爱丽丝的头发和记忆中的一样光滑柔顺,整理得整整齐齐,有着妹妹特有的香甜味道。
“……抱歉。我想不起来了。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在那之前的事情也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想不起来。毫无印象。没有实感。听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连现实这个概念都无法掌握到。可是头上的绷带,向我证明着它的存在感。而且从伤口的地方,头痛一阵阵地传来,实在是无法忍受。简直就像被暴虐地挖去一块大脑一样。两年时间过去,明明应该已经愈合了才对。
总觉得大脑里面,被挖去的地方,有什么机械装置,在永不停歇滴答滴答咔擦咔擦地转。可能是钟表,嘀嗒嘀嗒地响了六十响,然后是一声咔擦声。估计不会是差分机或者火车头那种离谱的东西。可能是耳鸣或者幻听吧,也有可能是病房里墙上摆钟的声音。
“另外,医生,这个挂钟,能给它关掉吗?”
好吵。我这样补充道。
医生眉头皱了皱,不过很快又舒缓开来。一名护士停下了挂钟,但是咔嚓响声并没有停止。
“好些了吗?羽黑君。”
“对不起……并没有。那个声音,大家听不见吗。”
只有我听得见。
“……大概是额叶损伤导致的失忆,另外还有一点幻听症状……记在病历上。联系一下放射科,下午再进行一次检查好了。”医生扭头小声地跟护士说。
身体一阵疲倦,突如其来地觉得好难受。好累。简直是运行地发狂了的机器,突然关闭动力急停一般。
试图集中精力想要坐起来。结果刚刚抬起一半上身,身体就仿佛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请不要乱动,羽黑君。你刚刚苏醒,现在需要一定的康复运动才能重新活动。”
怎么这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原因吗。
总觉得非常疲倦。好累。要散架了。
“好困。好想睡觉。——现在可以睡吗?”
“啊啊,安心休养吧。没问题的。想睡多久都可以。现在羽黑君最需要休息。”
仿佛魔咒一般,几乎是立刻,我的意识再次沉入虚空,甚至来不及跟爱丽丝告别。此时,她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在意识尚未完全脱离身体的几秒钟内,我依稀看见亲爱的妹妹的笑颜。
“对不起了啊,爱丽丝。暂时先分开一会儿。”
说完这句话,我便沉沉睡去。
再见。做个好梦,哥哥。
据说,直到我再次醒来为止,她都一直抓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