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只心情很不错的“小动物”。
“注意一下脚下的苔藓,摔跤了可别哭出来。”
小动物从略微前倾的蹲姿正起身子,不满地起身跳到一旁布满苔藓的大石上。
“喔哦!”
长靴在布有点点星绿的岩石表面短短地蹭出棕色的痕迹,栻述在一声悲鸣中摔倒在地上。
比起摔在地上因为痛觉发出的声音,刮蹭发出的尖锐声音更让人不舒服。
“在还没有战斗之前就受伤了可是很不妙的情况,你倒是好好记住啊。”
“没忍住。”
我抓住她后颈处的披风把她提了起来,才发现她的体重比我想得要轻得多。
“苔藓在东边没见过吗?应该比较常见啊。”
“我住的地方虽然有,但是没有这样把石头包裹起来的。这么大的没有见过。”
我看了看已经被画上一道棕色刮痕的岩石。凑近一点抚摸苔藓的表面。
水珠被涂拭在手套的表面,随即又被一阵风掠夺了宽度,只剩下几个不规则的小圆。
结合现在缓和吹过的风,能微微感知到周围空气湿度现在并不是很高。
苔藓就依靠空气中的水生长,依靠合成的有机酸在岩石上开凿。
“真神奇啊,这么小的苔藓却竟然可以生长在这样极端的地方。”
一旁的栻述站了起来,却没有吐槽刚才自己摔倒带来的疼痛。
“毕竟它们没得选——继续往前走吧。”
栻述看了看自己的法杖,应该是想检查有什么磕划。
“看来没什么事。嗯,现在就继续往前吧。”
日光进入深狭峡谷的条件本就较为苛刻,现在路的宽度还好,至少可以容许我们在早上看清道路的细节。
如果再往前,光条件差到一定的境界,应该就需要考虑借用药物的辅助了。
直接通过药物让自己的视感对光的敏感性变强,但是副作用就是厌食,重一些就是反胃与腹泻了。
这样的药物在外属于猎户的常备药品,但是我由衷希望他人不要踏入使用药物的领域。
“看着我干嘛?有事吗?”
栻述挠了挠鬓前垂落的头发,迎着视线看向我的眼睛,我本能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看向旁边。
“没事。”
一些药物成分在两个世界的观点差距还是太大了。
将打算伸向便携袋的手放了下来。真有需要的时候再给她就行了。
“真奇怪——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是啊,会碰到什么样子的魔物心里还没有底呢。”
我们才刚刚进入迷宫不到一个小时而已,没遇到魔物也很正常。
周围太过安静让人很不舒服。
“没关系,我会在后面用魔法辅助你的。”
“不要只觉得不对队友造成伤害就可以了——多注意一下配合,不要过多影响到队员的行动。”
“很容易死人的。”
“……我明白的啦。”
下不设界,上不封顶的魔物,需要有限范围的对手来清理。
总之这里的危险度不低——不要放松太多了。
地面传来异样的轻微振动,神经一刻便开始变得紧张。
“别动。”
我沉下声音小声地说着,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来。
“我该怎么办?”
“生成冰枪,先准备好。”
我拔出腰间那柄铁剑,贴着岩壁向前方的拐角靠近。
栻述学着我的样子也向岩壁靠拢。
空中浮起冰晶,周围被吸入肺中的空气变得格外干燥,很快一支冰枪的雏形被制造了出来,紧接着下一支也开始堆积起来。
在泄露前方光景的转角之处,我放缓着呼吸,顶着加剧跳动的心跳,在阴影之处窥视前方。
“应该是巨石像。”
我收回探查的一只眼睛,向一旁的栻述简单介绍起这身体像是节节的大理石堆积而成的石头兵器。
人造物,战争遗留物。
白色的身体在灰色调的峡谷显得非常格格不入,仔细看能看到洁白大理石上刺眼的红色血污。
“一般来说会需要废除它四肢之中的三肢,然后再破坏它身体内部的魔核。”
“但是这是一般情况下,至少需要四人小队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怎么办?要换一条路吗?”
我将铁剑插入地面石子的缝隙之间,下定一个决心。
“不,我们打——麻烦两把冰枪都给我一下。”
“好。”
我抓住空中的冰枪。在栻述断开魔力的联系时,像是剪断了透明的吊绳,两只冰枪的重量落到我的手臂之上。
我腾出一只手将插在地上的剑收回鞘中。
“你咏唱用‘雄伟的雪之精灵’开头的魔法是「暴雪」吗?就用这个直接轰击它。”
“正是因为你会高阶魔法,所以我们才能打。对了,「竭蹶凪」不能用,记住。”
“那个魔法虽然比较强,但是我的熟练度会影响场地里面你的行动,对吧?”
“对。用「暴雪」直接轰击就行了。魔力不够了就喝一瓶魔力药剂补充一下,缓过来之后用「冰枪」这样的魔法攻击就好。”
“魔力药剂——看来你没带多少。”
我看了眼她腰间的药剂量,看紧凑的程度,应该只有两瓶。
“还放得下吗?”
我拿出两瓶自己的魔力药剂递给她。
“还有,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魔药和魔力药剂不一样,不要拿错喝了——很可能会死的。”
“我,我知道。”
接过药剂,看得出栻述出现了担忧。
比看见其它一般的生物,比如第一次看到覆盖纯白雪花的岩原上出现的雪狼更加明显的担忧。
但是她将情绪处理得很好。
她摸了摸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应该是在确认魔药的位置正不正确。像是放心了一样深吐出一口气。
这个世界的任何物体或许都或多或少得蕴含魔力。魔药制作所使用得材料大都是高魔力烈度的材料。
毕竟是被魔法师称为“保命的家伙”的危险药剂。
魔力补给到远远超出“魔力耐受力”之外的时候,生物的生命力便会被某种规则剥夺。
之前听说过有魔法师为了保护其它队友在绝境下饮用整瓶魔药战斗,最后魔力过载死亡的事情。
我不希望“可歌可泣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队伍里。
“放心,我相信我们肯定能把它给解决了。”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敢接手你的任务呢?”
如果拔出那把剑,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起来。
但是有些时候还是不想依赖它。
因为我旁边的队员比它更值得信赖,这是毋庸置疑的。
“开始咏唱吧。”
“雄伟的雪之精灵啊!请直视……”
我同声音一同越过墙角。
双手分别握持的冰之长枪的长柄在我的背后不时碰撞在一起。
地面上的沙石被奔跑溅起,波动与那庞然大物相振。
石魔像缓缓地转过身,大理石的胸膛前那抹刺眼的血迹直接展现在我的眼中,变得格外清晰,让我本能地想去避免直视。
但是,
右手的那一柄长枪被旋转半周,在空中划出淡蓝色的扇形视觉残影,仿佛空气中的水蒸气也被凝结。
被反手抓握过来的长枪使我更加方便单手投掷,右手臂前后折叠,即刻将枪头指向石像手臂与身体的连接之处。
给我好好地命中啊!
伴随风尘被长枪飞掷的负压微微扬起,倾尽我爆发力量的长枪迅速地穿过石像试图遮挡的大理石手臂,与关节处的岩石剧烈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被强烈冲击之后的石像身体迅速地回正,空中飞溅的碎晶才刚刚落地完毕,庞然大物便向我冲撞而来。
在被攻击后的关节处,碎裂崩解的大理石只需要再一次地攻击便可以击穿掉。
但是活动速度在我预料之上的魔像并没有给我第二次投射的时间。
双手握住冰制的长枪,因为长枪的寒冷渗人,手套内似乎也被催生出点点星星的汗液,血液的温度一点点上升,抗拒着手心的寒冷。
我很清楚,越是坚硬的东西一般都会越脆,更可况手边武器的材质是冰。
即便被压缩到如此的密度,石像沉重的手臂还是一次性将我招架的长枪给击碎了。
对方出拳的速度比我预料的快得多。
只能说我们的运气是真的差吗?
索性距离还不算太近,借着后跳与滞空时那具有恐怖力量的手臂传来的冲量,勉强脱离了一次要命的攻击。
“速度相对别的型号真是太快了,真厉害啊,魔导技师。”
透过直觉能感觉到身后的气场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我知道此时我应该躲开了。
我只能配合栻述的动作,知道“释放”指令放出之前,咏唱是不可以中断的。
我向着她们两个大致连线的法向躲避即可。
一道白光一瞬间被占领的右眼余光整整一方,我俯身下来翻滚一圈的同时调整身体的方向,在完成的一刻便立即握住腰间的剑柄。
「暴雪」
无数边缘像是被打磨到极致的雪花围绕着一道白光线性地喷涌而出,像是肆虐地狂风卷起平原表面的一切。
地面上的沙石被迫卷入那些极速飞跃的雪花,而那些钝劣的石子组成的飞沙走石我想比起那道纯白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只有些许磕碰的石像表面被雪花吞没,在强烈的压迫之下刚才稳定的身子却无力地被掀翻。
可以在极为刺耳的摩擦声中听到重物掉落的声音。
从边缘划过的雪花依稀还能刻出它目前大致的外型。
在制导的白光消失的那一刻之后,雪花也完成了全部的喷射。
原本比较光滑的大理石表面留下了数不胜数,深浅不一,交错纵横的切割痕迹,还有几处明显的大型裂痕。
铁剑被拔出,反射刚刚直射而照亮谷底的阳光。
光斑从脚边迅速远离,还没有拔出剑便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坚硬的剑刃在魔像的腿部连接关节处切过,卡在接近“彼岸”的位置。
仅仅只差几厘米
“啧。”
无奈之下只有将剑柄迅速脱手,不能停止跑动。
否则自己就会直接暴露在刚刚从暴雪攻击中缓和硬直过来的魔像攻击范围中。
解除了硬直的魔像用仅有的那一只手向下猛锤,身后那些雪花与石子被扬起,我甚至可以听到它们撞击在我衣服上的声音。
攻击结束后的雪花并没有那么锋利,所以没有必要担心。
想要移动的石像左腿的仅有的几厘米无法支撑起迅速活动需要的整体强度,裂缝在关节处延展开,左侧地石腿就此脱离了它的控制。
石像与我的剑都摔落在地上,扬起的雪花与沙石遮挡了视线。
现在它已经是待宰羔羊了。
我并不打算冒险先把剑捡起来再发动攻击,太危险了。
冰枪从左侧穿透了尘雾,再一次传来两声碎裂的声音,微笑的碎晶甚至轻轻地掉落在我的脸上,随即应该就被化作了几个小小的水滴,与我紧张的汗液混在一起了吧。
我再一次拉开一点距离,而栻述则是些许地靠近,手边正生成着一枚凝聚中的扁平冰晶。
两个人的眼神在某个瞬间相交,似乎此时她的眼中没有之前那种清澈的慌张,我也似乎感到了几分久违的默契。
“真怀念啊。”
我握住背后沉寂多时的钢剑的剑柄。虽然剑柄是木制材料,但是剑鞘中沉默的钢铁应该比纯冰的长枪暖和不了多少。
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寻找可以安全进攻的时机。
“拔剑。”
烟雾终于淡化到了可以看清石像的地步,双手握住剑柄,像是困住猎物的狼群一样寻找更佳,更有利的方位。
石像和人不一样,它们的“眼睛”——魔核,能够穿越遮挡人类眼睛的尘埃,不断地直视目标的身躯。
上吧。
从运动轨迹的切线处快速折出,并不是笔直地向着目标冲锋,这样容易失去平衡。实际上,像是一道简洁的弧线般,穿过目标就可以了。
从刚刚侧翻过身体的石像拳下滑过,倾斜身体的力量让锋刃尝试接近那刚刚停止撬动的腿部。
但是头顶的天空景象被短暂遮蔽,我被藏入了那具大理石手臂下的黑色影子之中。
旋转着身体,向上提起的剑刃同离弦之箭的果断对着它的手臂斩去。
原本完整的那块大理石中央被划出一条分明的线段,泄露出天空映射来的阳光,这照入黑影的一条明亮线段被逐渐拓宽。
背后贴着地面跳出黑影。失去支撑的那半截大理石重重落在我面前的地面上。
被砸到可就不好了。
手臂仅剩半截的石像无法轻易触碰到我,于是我得以可以刺击试探。
剑刃刺入它躯体的裂缝之间,直到剑护接近被石头挡住,才在某个深度传来了与硬质晶体碰撞的手感。
石像的动作变得无序,混乱,所以我只好再一次拉开距离。
我想我找到了魔核大致的位置了:在稍微偏向右下的位置。
在我拉开了距离之后,又是两发冰枪随后赶来。
另外一块大理石制腿部部件也在碰撞崩解声中脱离了石像的支配,只留下了一只刚才还在挣扎的手臂在空中无力摔落。
魔核的受损,让它试图去保护魔核。并不是说它具有生命,痛觉——这些它肯定是没有的。
像这种人工打造的东西,只会本能地按照设定好的条例运行。
只剩下一只手臂的石像,保护与进攻的机制没法正常运行,已经完全“宕机”了。
只不过,攻击魔核可能再引发它用仅存手臂的攻击而已。
“栻述,停止攻击,不用浪费魔力了。”
我对着栻述喊道,栻述慢慢放下了警戒心,走了过来。
“战斗处理做得很好,它已经不能主动攻击了,这次你的功劳比我的大。”
“是吗?”
栻述的眼睛里绽放起了奇特的感情。
是被承认被夸奖而感到喜悦之情吗?
栻述笑了起来。
“我现在去把魔核破坏掉,然后回收一点魔核的碎片和大理石。”
“是要作为讨伐的证明是吧?”
“看来你学得越来越多了。”
“那是。”
处决的时间到了。
“我的剑没那么长,没那么方便安全。不然就由你来处决它吧?”
“啊?我来?我可以吗?怎么做?”
“你对着它中间那条裂缝往里面看应该能看到,把里面那个魔核破坏掉就可以了。稍微右下的地方。”
“嗯——好。”
“对了!一定要一击就把魔核摧毁,不然它可能还会反击的!”
“原来它还没死啊?”
“相当于人受伤过重昏迷的状态吧——去吧。”
栻述的脚步显得十分小心,她一直在留意着石像有无反应。
我第一次处决魔像也是这样的。
“请神流放于世间的寒风汇集于此,以坚冰刺穿我的敌人吧。”
「冰枪」
完整咏唱了,是为了保证伤害足够高吗。
果然,冰晶的凝聚相对之前更加得缓慢一点,但是生成得冰枪却更加锋利,看上去也更厚实。
同样,在释放的一瞬间,高速地旋转,向攻击的方向投射。
石像的手臂只挣扎了一刻,栻述立刻拉开了距离,但是石像的活动也只有这么一下。
石像这回是彻底倒下了。
“成功了。”
“嗯,成功了。”
“太好了!”
栻述在战斗中表现很好,与最开始的旅途已经有了明显的区别了。
纯真的笑容。
我是不是也应该在她身上尝试学习到一点东西呢?
“我们两个真有默契呐,你说是不是啊,辛铱。”
“是啊,之后还会更好的。”
“嗯!”
我收集好证明讨伐需要的物品,这样的改造魔核,作为材料回收的必要性不是很大。
毕竟是被针对性加工过很多次的物品。
“继续走吧——”
“嗯——嗯?”
两个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先吃饭吧。已经中午了啊。”
“对啊对啊,已经中午了。”
相视一笑,我们开始着手准备中午的饮食。
不过还是只有面包和水罢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