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坏……坏惹。”
再三尝试以后,一个近乎确立的结论很快在我思绪中展开:
是那个“魔能屏障”……这玩意儿,或许就是让意识空间失效的“罪魁祸首”。
得知这一“噩耗”的我立刻行动起来——立刻在高高的床架上稳住身形,扶握着被绿漆覆盖住的生铁栏杆,紧接着回忆……然后尝试每一个曾在思绪中闪回的法术。
意识空间未能响应,那么简易的空间泡能不能——很遗憾,毕竟是“师出同源”的法术,哪怕是一个气泡也没能被我“搓”出来。
那么,下一个是读心,还有思绪的互通交流——这次法术屏蔽的效果更加明显,原本还留存的通达感如今却像是断了电的门禁听筒,静默得让我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连最基本的空间感也丧失得干干净净。
……还有传送……
明镜一般的窗口颤颤悠悠地凭空冒出,摇曳的闪光之后却是完全无法明晰的终点——虽说这个法术依旧回应了我的希求,但也许是魔能屏障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当然这可能也有我长期不用手生的缘故占据主导,不定型的通道最终还是没能扩大成一条足以过人的“虫洞”,在视线凝聚之前便已消解得不知其踪,只有碎溅镜面般的残缺流体悬在半空,好像在试图安慰我“起码它真的存在”。
……
“呃,云云你这是在干嘛,床铺好了?”
刚刚溜出宿舍在过道上咂了一口的公公忽然又打开门,手里还留着一截刚刚掐灭的烟头。
-“倒……倒还差一步的说……”
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测试法术的动作也许被公公察觉到的我猛地心头一颤。
“差一步——唔呃公公,确实只有一步惹。”我的双手几乎钉在了栏杆上,身子赶忙朝床边的方向前倾,“那个……床帐被我塞意识空间里面了,但现在……拿、拿不出来……”
-“意识……什么来着?”
公公愣了一下,随后才勉强回想起这正是自己曾在冯珅家亲眼所见“零食把式”的源头,还没等我解释便自己接过了话茬:
“……现在看着倒也不需要这东西吧,我们那会儿在光学仪器厂宿舍,就没有什么需要搭床帐的规矩。哪儿需要这些东西,也就夏天挂个蚊帐,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
毫无预兆地,公公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不过想来也是,这下他应该是考虑到了我的特殊身份,毕竟自己最上心的外孙女因为些许缘故必须住在这间男生宿舍,哪怕看她的心头像是早有准备,可总会有那种难以预料的“意外”——不管怎么说,这下看待床帐可不能再沿袭“习惯”啊“规矩”啊这种老一辈糙汉才会有的思维了。
一老一少陷入了尴尬的对视,直到不久后另一阵陌生的脚步由远及近,连带着锁匙转动与铁门吱吱呀呀的推开声……
一个瘦高而面露期待的男生,提拉着一只高得几乎能没过大腿的行李箱,此刻正不住地往宿舍里观望着。
——————————
“呃……你好?”
我连忙打了声招呼——眼前的人大概就是舍友之一了吧……来自内心的各种不确定与慌乱如黑云一般占据了我几乎所有的感官,但如此感觉却只持续了短短半秒——要不是那些负面情绪的的确确地在心里留下了印记,我大概会把一瞬间的两眼一黑当作大脑偶然间的缺血吧……
眼前的少年也颇为小心地摇了摇手。
-“……你好。鲁梓乐(new),你呢?”
看着他那状若寻常的表现,我拼命抑制住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不自在,平和的话语背后头顶逐渐变得红热。
“唔……我叫张可云的说。”
-“嗯,要是没有什么意外,接下来四年咱们就得一起在这里过了。”鲁梓乐顺势丢下行李箱,看起来比第一眼时从容了不少,“说起来,前两天我可是看了看咱们班的师生通讯录,你的名字刚好在我下面——呃,对了。通讯录里好像有个女生和你的名字差不多,好像是叫张……”
“张可颂?”
-“张可颂,没错,张可颂!……这么说你也看过通讯录?”
“也不是这层意思……”我有些紧张地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毕竟除了本人谁也不知道在如此关头舍友把自己闲着没事看通讯录的事情就这样说出口究竟是为了什么。
要不是话里有话,——总不可能是被向松松那种注意力清奇的家伙给传染了吧?
“……张可颂是我妹妹的说。”
似乎在等待答案的鲁梓乐原本还充满了信心似的靠在床架边,此刻却愣住了不下三秒。
-“真的?还是说……”少年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跃动的情愫,“……你就是看到你俩名字有点像,就想随口打转转儿?”
我隐隐觉得这家伙的气场有些不一般——即使我是那个掌握最终真相的人,他的话语却无时无刻不在将我的“比重”不断压缩,真相的存在感也随之被削弱……或许,他便能借此随时往看似坚不可摧的思维体系中悄悄抽离“关键”、引入“猜忌”,最终模糊真与假的界限……!
……唔,这好像不太对吧!
我拖延一分,他的笑容便更甚一分——我想要抓紧机会回答,可面前的机会似乎无处可寻……原来这舍友那么吓人的吗?!
“呃呃,你好像真的,真的想太多了吧……”
我尝试硬着头皮解释——要是再不抓住最终的窗口期,揭示真相的成本也许便会无限拔高。没准儿再耽误几秒,就连我现在不得不以所谓“迷行法术Pro”装作一个男生跑来男生宿舍住下的“最高机密”都会因此付诸东流。
-“我想太多了?”鲁梓乐干脆探出右手、朝上铺展——“那,一点基本的证据不妨分享一下?”
无限蔓延的紧张感刹那间止住了……大概是对自己刚刚的一通气场比较满意的缘故,少年的眉头舒展开来,索取证据的动作好像意味着他还是顾及到了舍友情面——独属于他的热场环节就到此打住了。
“这是聊天记录……”我侧首见公公避嫌一般地悄悄溜出宿舍把那没抽完的香烟继续抽掉,便赶忙翻开自己和颂颂的聊天记录界面,认栽一般地拍在了他还算修长的手上。
虽说颂颂总是拿“姐姐”称呼我,可为了替我做足准备,她在聊天软件上的语气最近便收敛了不少,能叫“云云”就绝不用“姐姐”——尤其是这两天的内容,以往甜得发腻的语气不复存在,在我“就事论事”的总纲领之下,颂颂贯彻的“工作语气”倒把整个聊天包装得过分严肃了些……希望鲁梓乐别发觉到什么异常吧。
“嗯……看着还挺像那个样子。”少年翻动屏幕的速度几乎牵着我的心跳一起越来越快,得亏他注意力的逐渐涣散刚好让他没有注意到颂颂最后一条“姐姐”打底的信息,正巧显示着张可颂“真言实语”的手机就这么被塞回了我手上。
-“这下……呃,应该相信了吧。”
站在鲁梓乐的面前的确是一项极富挑战的事情,要不是魔能屏障的存在我甚至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个同样精通某种法术的特殊能力者了。
我赶忙随手拉了个椅子坐下,颇有些无助地左右观望,而鲁梓乐的目光——依然犀利得像是能穿透用法术与记忆堆砌的重重阻碍。
“还……还有照片。”
也不等他继续开口,我又连忙举起正打开着相册的手机。
“预案”之后的相册自然准备了不少颂颂的自拍照。虽说世界融合早已将原先的“我”存在的痕迹消磨殆尽,但两天前偶然间不知从哪儿翻出的一张颂颂与拾(变化前)的合照又恰巧弥补了这出“无法自证的真相”最难以构建的一环,可让我舒了一口气。
嗯,这么多照片,应该足以让别人看出她和我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了吧——
虽说这些证据应对的都是万一中的万一,可该死的命运最终还是没能让我的心思落空,也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懊恼。
没有读心的支撑,我几乎使出了自己将近20年察言观色的技巧揣测着眼前鲁梓乐的意图,可迷失在深邃眼眸中的我似乎全然忽略了这其中的纰漏——对于一个“男生”而言,相册里几乎以一天一张甚至更多的频率存着那么多“妹妹”的照片,两人之间表现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恐怕就没有纯粹的“兄妹”那么简单了。
——————————
“啊,姐……”
刚刚走出3栋的张可颂立刻注意到了几乎是前一秒便走到楼底下的我,刚想打一声招呼,却立刻被跟在我身后的三位兄贵犀利的眼神吓得赶紧止住了嘴。
要是她看得真切,或许便能注意到后面三人一拍即合的神色,外加被包围在中间的伪装少女那一副“全搞砸了”的颓然表情。
-“(轻声)唔……看你这样子,除了那些放在意识空间里的东西,床铺应该是收拾好了吧?”
颂颂的脸上带了点关切的意思……而且照她这样说,连带意识空间在内的不少法术失效的情况似乎确实是那看不清摸不着的魔能屏障造成的影响。
“……嗯。”
在确定了“意识空间”这种明显超自然的话术没有被身后的三个舍友察觉到后,我十分隐晦地用上下摇摆的视线代替了点头。
-“(耳语)唉,我就说嘛——在刚进学校发现思维链路没有正常连接时我就该考虑到的。”颂颂用左手叉住腰,目光里似乎也带着些意料之中的味道,“(耳语)而且,看起来咱们先前做的那些‘预案’……”
颂颂不再言语,毕竟身后三人的目光此刻已经颇为一致地朝我们这边投来——很难不说他们仨是不是已经在短短十分钟的相处后变得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了。
“唔,颂颂……介绍一下吧,这个是鲁梓乐。还有这两个,分别是叫李……”
-“李永平(new)。”
三个人中略矮的、头发也被烫得有些抛的一个大概也是考虑到初见时叫不准名字的困顿处境,赶忙接过话道,随后击鼓传花一般刻意拍了拍侧面第三个人的大腿。
“呃……叫我刘雪楠(new)就好。”
“第三者”的反应还算快,很快展现出自己独有的文质彬彬——至少他站得比其他两人都要挺拔不少。
-“情报居然是真的……”在颂颂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瘦高大男孩的脸上时,后者原本那让人发毛的坚硬气场登时被削弱了不少,确切地说是“软”了不少,难道是想要给眼前的少女留下比较好的印象?
“看样子,他们几个还算融洽的哈……”
躲在后头的公公如此跟刚刚才收拾好颂颂宿舍走出宿舍楼的老爸和老妈通报着目前的局势——但一如既往地主观到有些太偏离实际了吧。
-“嗯,云云的脸好像还有点红……难道说,我们该那个……‘回避’一下下惹?”老妈的亢奋也肉眼可见地溢于言表,以至于有些……十五六岁小姑娘“磕到了”时才有的激动神情。
……
从三人的自娱自乐式聊天中脱离出来,接下来我将面对的还是与这三个家伙,乃至六人间宿舍其他两个“神秘新角色”的相处……不管怎么说,抓紧把接下来的流程全部走完吧。
“那个……该去办入学手续了吧。”
看着其他四个人那明明话语耗竭却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撮合在一块儿的样子,我只得低声提醒道,顺带着把每个人的肩膀都给戳了戳。
-“呃,我们都是办完了入学手续之后才来的……”刘雪楠抓了抓头发,尴尬顿时在几人之间泛起,“咱几个来得早,还没来得及吃早饭,跟你出来就是为了找找附近的早点铺——对了,还有鲁梓乐刚刚提到的……看看你和张可颂是不是真的是那啥——‘兄妹’的关系来着。”
听刘雪楠这样说,我的神情顿时不自然起来——没想到他们仨跟紧了我就是为了这个……以至于刘雪楠和李永平两人几乎是刚刚放下各自的铺盖,便被下定决心要生吃这口无端“大瓜”的鲁梓乐撮弄着跟了上来,而他们那种难以察觉真实思绪的浅笑自然让守在一边抽了半晌旱烟而不知实情的公公当作了所谓“和睦”的象征。
……
和三个一看就觉得注定要一起鬼混的舍友道别后,我和颂颂连忙朝着已经从收拾宿舍一直畅聊未来各种人生大事的三人招了招手,示意着一桩胡闹插曲的戛然而止。
“让我看看……那里!”张可颂敏锐地在喧闹拥挤的人群中观察到了宿舍楼左手边路口摆放着的“入学登记由此走”巨型立牌。
-“唔……往这个坡上再爬个500米,去校体育馆报到的说。”葛茗茗利用身形小巧的优势穿过人群急着凑上前去,在注意到立牌上标注的距离之后罕见地表现出些许迟疑。
“老妈,怎么你看起来有些犯难?”
-“那还用说?”见我似乎话里带话地提问,老妈的回复如同刻意硬碰硬一般直白起来,“就我现在这个小短腿,这个谁都不如的体力,跟你们一起爬上去得爬到猴年马月了吧!”
“想偷懒就直说啦,老妈~”
双手环抱的颂颂势必要让老妈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直白。
“来学校之前我就调查过了,听说这个坡叫‘绝望坡’,毕竟从我们这里看过去坡度又大长度又长,还是走去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不过,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啦。”
-“但……”
还不等老妈接着抱怨,颂颂便轻松一笑:
“不过,我好像还记得,出门前是谁在一边挑选着合适的运动鞋一边信誓旦旦地说‘我这次出门就是为了好好锻炼身体’呢?”
-“啊,我、我……”
少女几度表现出哽咽,但最终也只能低下头去,大概是盯着自己脚上的那双老爸早就替她准备好的35码碳纤维新款运动鞋默默发呆。
“走慢一点就好。我说葛茗茗,看你这样,你大概确实得多出门走动走动了。老爸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还是‘治愈魔女’那会儿,也没见你走个路像现在这样大喘气了啊。”
-“那当然是废、废话啦!”老妈的犹豫终于写在了脸上,“我那时几岁,现在又是……”
“唔,其实严格来说比‘那时’还小了起码3岁哦。”我几乎憋着笑提醒道。
-“反……反正不是我十八九岁的体力巅峰嘛!”老妈倒是更加理直气壮起来,“而且,那会儿我跑得快,还不是‘灯芯’的功劳——尤其是‘灯油’,涂一些在身上本来就会带给人一些轻飘飘的感觉嘛。”
“那你看,这是什么?”
颂颂忽然相当神秘地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好像是几年前去暹罗旅游时买的青草油瓶子——只是如今灌在瓶子里的是另一种乳黄而泛着些许桂花清香的膏状物。
-“等等……‘灯油’?!”
“没错。虽然意识空间用不了,但这我可是临走前灌满,然后替老妈随身携带的呢。”颂颂脸上的得意与老妈明明是想摸鱼偷懒才打的退堂鼓却装作知难而退的复杂神色一对比,恰好预告了前者的最终胜利。
“既然可以舒筋活络,还能有让人轻飘飘的能力——那么往身上涂点这个,应该会好不少吧?”颂颂不由分说地抓过葛茗茗的衣袖,掀起袖口、裤腿便将“灯油”毫不吝啬地抹在少女的肌肉、关节各处。
“唔,对了——公公,你也来点儿?”我不免转过头去,却在视线与透着一脸懵的公公相交之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