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潮落。
碎裂的银河沿着天空的裂口倾洒而下,大滩大滩的幽蓝与绚紫交撞作绮丽的色彩——如油画上的颜料一般,彼此相融,混乱地从彼此的体内牵连出纤细的色丝——不过片刻,笼罩大地的光线便被浓厚的色块所阻拦,终于,夜的铁幕就此横下。
忙碌而不知倦的旅人们继续着他们的探索。
想要在这遍地的古建筑残骸中挖掘出什么,或是想要从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上探索出什么——旅人们怀抱以这样那样的希望,一次次地向着世界更远处出发,并将之视作一种莫大的荣耀。
阿耶莎裹紧了头上的纱巾,紧紧地跟在那群忙碌的男人身后——与她的兄弟姐妹们一样,阿耶莎被保护在一个由几十位成年男性围成的大家庭里。这是旅人们的生存策略,也是阿耶莎的父母们共同传递给她的知识——尽管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在大队伍中,她从未在此有过归属感。阿耶莎一边前进,一边环顾四周。一些洁白到反光的大地,还有破裂开的混凝土墙壁,它们共同交错成了一副荒诞而怪异的画面。
男人们围在一边,为刚刚打着的火星而欢呼。女人们则倚靠着那些残存的墙壁或柱子,将男人们白日里背着的包裹翻出,为孩子们铺好地毯。
火星很快便成长为高大的焰火,男人们拾了些石头,围出一个小小的火堆来。
火焰,意味着神圣,不仅是因为它们的温暖与光亮。更重要的是——它为旅人们点燃了继续第二天生活的希望——但对阿耶莎而言,火焰是唯一区分了白天与黑夜的标识。她并不需要考虑过多与生存有关的苦恼,也不必过早地加入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们。
阿耶莎被作为信女培养。她有着更多的时间去审视自我,或是试着与创造了她肉身的某种存在沟通。她并不笃定会有这样的超现实力量存在——但她还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呼唤着这个存在。
旅人们则相信阿耶莎拥有着超凡的智慧,即便是现在,那些女人们闲谈时也总不可避免地谈及到“阿耶莎”这个名字。每当她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她总会下意识地去注视那些翕动的嘴唇,并尽力捕捉这些距离她很遥远的词汇——
“她是难得一见的聪明!”
“是吗?怎样的?”
“那是阿耶莎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
“我在忙着翻找前时代的罐头与发芽的土豆——你知道的,罐头。你出生的比我要晚,可能没有见过。”
“罐头?我只听过这个名字,但我直到现在也没吃到过一口。”
“大多都被搜刮完了。旅者们真的很缺吃食——然后阿耶莎,我看着她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她开口喊我奶奶!你能想象吗?我是多么开心!”
“嗯嗯,我女儿第一次喊出妈妈时我也非常激动——所以那个时候,她多大?”
“十个月多一点!你知道的,小孩子!”
“喔!”
这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两个女人继续忙着自己的事,只有阿耶莎,她踮起脚,将身体倾斜开——如同天鹅一般地,张起手臂,小步小步地蹦跳着。
她所喜爱的色彩,便是那黑夜下的一抹温暖的橘红色。她的时间仿佛从一块凝固的琥珀中慢慢化开来一样,那些过往,曾经的记忆,还有男人女人们所谈论的“前时代”……都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当中。人们的话语开始朦胧起来,她的往事,旅人的目标,以及他们所寄予期望的。
阿耶莎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世界还尚且处于尚未分娩的混沌中。在她不远处的火堆依旧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走向前去,将手掌打开,面朝火堆。噼啪作响的木柴和身旁男人们熟睡的鼾声组合在一起,只有阿耶莎一人站在这片混沌的中央——
风。无尽的风裹挟了尚且处于晦暗之中的光线,并将之送往更远的地方。那些漂亮的,掩藏在夜幕之间的霞云们展开了色彩,就像是崭新的颜料覆盖上干涸的色块一般,在这世界之女的注视下,整个世界翻涌起鲜艳而生动的色彩——阿耶莎不属于旅人,尽管她由旅人母亲的子宫所孕育——世界在与她的第一次相遇中,睁开了眼睛……
你为何要呼唤我的存在?
世界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需要你来陪我聊聊天。
我顺应了你的呼唤,我的孩子。
就这样?
就这样。
世界重新陷入了沉默当中,阿耶莎则随意地找了块干净的石板坐了上去。他们在等待着某个契机。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一切都会迎来彻底的变革。她隐约听见了时间的哀嚎声,在这终末世界的旅途中,时间,早已成为一种模糊的感知。她知道,这是因为时间在被人们忘却,所以它才会那般惊恐地尖叫、嘶吼。
前时代的遗迹遍地都是。
如旅人们代代相传的故事一样,那个时代里,人与人之间依赖互联网来传递信息。这一切就如阿耶莎在呼唤世界时所做的那样——在那个言语的时代,那个思想可以借助语言汇作洪流的时代。
阿耶莎不止一次幻想过那个时代的世界,倒并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现状不满。她只是好奇那个世界罢了。她想起祖母曾说起的旧时代故事,那个时候,她坐在祖母的身旁,一边听着故事,一边看着对方手中织了一半的毛衣。
她渴望着能够与其他人融作一体。
于是——阿耶莎在破晓之时合上了眼帘。世界在那道崭新的曙光湛露之时,应允了她的请求。
大地在心跳的节律中开始向下坍陷,那宛若瓷器一般泛着光亮的天穹颤动着。被遗忘的过去与历史终于以一种史诗般的姿态重现于阿耶莎的眼前。
她看见——
战争,苦难,饥荒,瘟疫。
那由商品优劣所决定的世界秩序轰然倒塌,对人类的审判也终于到来——于是,仅存的人类成了旅人。
旅人们将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徘徊——在这所有的一切都被画上句号的大地上。在这沉默的世界中,在这灰暗的天空下。
阿耶莎回过神来——
片刻,她双手掩面,跌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