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修斯!!”萨利亚大喊着冲了过去,拼了命的拨开压在郑元启身上的建筑物碎片。等到他完全挖出郑元启之后,萨利亚不由得愣住了。
郑元启整个人已经被爆炸产生的高温烧的焦黑,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看起来似乎没有半点生命气息。
萨利亚战战兢兢的把手探到了郑元启的鼻子前,而这一举动断绝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他的鼻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混账啊!!”萨利亚一拳砸在旁边的砖瓦上,他的手也因这一击渗出了鲜血。
正当他悲痛万分的咬着牙时,突然用余光看到刚才那个被他救出的白发女孩正疯了一般在瓦砾间翻找着什么,当她实在没什么力气,翻找的效率相当低下。
“还有人活着吗?”萨利亚出声问道。
“冒险者先生,求求你……这底下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那女孩焦急的说道。
萨利亚迅速冲到那女孩身边帮她一起翻找起来,有了萨利亚的帮忙,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里西奥。
“大小姐……?”虽然里西奥看起来遍体鳞伤,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则是他胸前的巨大伤口,看起来简直像被人完全贯穿。但他此刻竟然还有残存的体力,让他开口说道。
“里西奥……里西奥……”艾格尼丝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她用双手抓着里西奥的手,此刻的她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艾格尼丝此刻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断呼唤他的名字。
“……”里西奥沉默的感受着艾格尼丝抓着他手的触感。她的手变得粗糙了很多……他想道,不再像是过去如记忆中的那只手。
看着艾格尼丝那被泪水充盈的面庞,里西奥在朦胧中想起了过去。
在被选为德克吕家的护卫队成员时,里西奥并不如身边的其他人一样高兴万分,觉得自己终于有希望攀上贵族。对于里西奥来说,他最恶心的人就是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族。
里西奥作为他们那一届骑士团新兵中训练成绩名列前茅者,果不其然被选为德克吕家中最重要的几个护卫之一,他成为了德克吕家的大小姐艾格尼丝·德克吕的私人护卫。
德克吕家因为暴发户式的发迹立下了无数敌人,特别是老一代的贵族虽然表面上维持与德克吕家的良好关系,但暗地里都对德克吕家族心生歧视。特别是最近竟然发生了针对家族高层的暗杀事件,这令德克吕家族连忙招入了一批护卫来加强家族内部的安保力量,里西奥也正是因此被选中的。
里西奥永远不会忘记跟艾格尼丝·德克吕初次见面的那天,他清楚的记得那是早春时节,浓艳的花丛在会面的那所花园中盛开,艾格尼丝·德克吕就那样坐在花园中心的凉亭中,她穿着米白色的蓬松连衣裙,白色的长发被风吹着轻轻翘起。
艾格尼丝背对着他,貌似对里西奥的接近毫无察觉。
里西奥走到她背后,出声说道:“艾格尼丝小姐,我是最新担任您私人护卫的里西奥。”
“嘘!”突然,艾格尼丝回过头来,把手指放到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此刻,里西奥才终于看清这位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保护的大小姐的面容。
那是非常清丽的面容,面颊微微发红,肌肤胜雪。若是常人第一眼看到她,恐怕会不由得难以离开目光,但里西奥只是迅速的低下头。
“你过来看。”艾格尼丝在叫他。
里西奥抬起头,看到了这位德克吕家的大小姐手上正拿着什么东西。他凑近过去看,那竟是一只看起来相当瘦弱的小鸟,正发着抖。在那只小鸟的左腿上绑着白色的丝带,貌似是因为它的左腿受了伤。
里西奥皱了皱眉头:“这是?”
“这个小东西受了伤,落在了花园里,我给它简单包扎了一下。你觉得它还能飞起来吗?”艾格尼丝问问题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天真。
“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里西奥心中想道。
“恕属下直言,这么瘦小的鸟还受了伤,恐怕已经飞不起来了。”
“不对哦。”艾格尼丝摇了摇头。“它是可以飞起来的。”
她站了起来走到了凉亭外,双手高举着把那只鸟儿拖到了半空中。春日的阳光照射到她身上,让她的白发看起来好像在泛着光。
“如果您想帮助它飞起来的话,可以试试把它扔出去。”里西奥本来不想参与艾格尼丝这无聊的小游戏,但不知为何,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在把鸟放生时扔出去,是他屡次看过的场景。
但是艾格尼丝再次摇了摇头:“受伤的鸟就算没有人帮助它们扔到空中,也能够自己飞起来。”
“可是……”里西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突然又沉默了。自己跟这个贵族交流些什么!他对自己有些懊恼。她想就这样站着等鸟儿飞起来就随她去好了!反正要不了多久她的手就会因为疲累放下来。
但是,艾格尼丝竟然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站立了足足五分钟。里西奥看到她的手臂都在颤抖,一双脸涨的通红。
“这是在干嘛呢……莫非她是个怪人?”就连里西奥都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突然,那只鸟竟展开双翼,扑闪着飞了起来。虽然那飞行看起来相当笨拙,简直像随时要再次跌下一样,但即便如此,里西奥还是惊讶的微微瞪大了双眼。
“哈哈,我就说嘛,它就是能再飞起来的!”艾格尼丝露出了笑容,看向了站在一旁默默守候着的里西奥。
那笑容是多么的纯真无暇,里西奥看着入了神。
待到发现自己盯着的时间有些太长了的时候,里西奥迅速别开了视线。
“您的判断非常正确……”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
“你的名字,是叫里西奥吧?我叫艾格尼丝。”那个贵族大小姐竟然伸出了手,令里西奥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我们好好相处吧。”她再次微笑道。
犹豫了半天,里西奥终于小心翼翼的握了握她的手。但是艾格尼丝却大剌剌的抓着他的手摇晃起来。
“请多关照哦!”她说道。
时间飞快的过去,里西奥逐渐习惯了在德克吕家担任护卫的工作。德克吕家的贵族大部分都没有出乎里西奥的预料,面对他们这些侍卫时眼神往往充满不屑,对待更低一级的下人比如女仆时就连不屑的眼神都没有,只把她们当作会说话会呼吸会行走的工具。
“全都是一帮死了更好的家伙……”这是里西奥对他们的唯一评价。
但是,唯一的例外就是艾格尼丝大小姐。直到现在,他都琢磨不透她。她在德克吕家也是个显然的异类,作为她父亲所有的孩子中年纪最小的女儿,她的几个哥哥姐姐都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她会偶尔兴致大发去花园里摘下一堆花,给所有女仆一人发一朵;在贵族舞会上,她竟然无视来邀请她跳舞的年轻男贵族,转而找里西奥来当她的舞伴。尽管里西奥因为不熟练的舞蹈动作踩了好几次她的脚,但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愠怒,反而每次都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里西奥从来都不知该如何评价她。
春去秋来,正当德克吕家上下几乎都要忘记那次暗杀风波时,第二次的暗杀到来了。那是天上的繁星格外暗淡的一晚,正在德克吕家大宅中巡逻的里西奥正巧看到有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正蹑手蹑脚的走向艾格尼丝的房间。
被热血占据头脑的里西奥连喊人都忘记了,他迅速拔出剑来怒吼着冲了过去,这当然也惊动了那个刺客,对方也拔出剑来,二人交战在一起。
然而,那个刺客的实力却超乎里西奥的想象,两人的战斗持续没多久里西奥就落入了下风。终于,刺客看准时机挑飞了里西奥的剑,一剑刺入了里西奥的肋部。里西奥用一只手捂着流血的伤口,缓缓退到了艾格尼丝的房门前,用身子死死的抵着门口。
“艾格尼丝小姐!千万别出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喊道。
刺客冷冷的看着他,抬起剑瞄准他的咽喉,准备一剑了解他的性命。
就在这时,突然旁边一个身影冲出,直接将刺客撞开了。但那冲击力并不大,刺客稍微退后几步就稳住了身形。
待到看清那人是谁时,不光刺客,连里西奥都愣住了,那个人竟然是艾格尼丝。在刺客来袭的时候,她刚好不在房内,待到回房的时候便看到刺客和里西奥缠斗的那一幕。
艾格尼丝手里拿着餐刀,浑身颤抖着挡在了里西奥面前。
“真是省去了我的麻烦。”刺客冷冷的说道。
“艾格尼丝小姐,快逃啊!”里西奥大吼道,但刚吼完就因为伤势从嘴中咳出血来。
尽管浑身发着抖,明显因为面对那刺客而感到极度恐惧,但是艾格尼丝仍然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肯退让。
刺客抬起剑,正欲下手时,突然,一支箭直射过来插入他的脑中。刺客顿时无力的倒了下去。
其他护卫终于赶到了现场,其中被有一位被誉为“神射手”的护卫一击解决了那名刺客。
艾格尼丝的餐刀从手中掉落,她迅速蹲下身来到里西奥面前,双手紧握着他的手,满脸担忧的说道:“你怎么样?还能撑住吗?来人啊!喊医生来!”
感受着艾格尼丝双手默默传来的温度,里西奥的意识有些模糊,待到他又略微清醒时,再度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狼狈不堪的艾格尼丝,她浑身覆满尘土,昔日光洁柔顺的白色长发也变作乱糟糟的一团,简直让人认不出她是那个德克吕家的大小姐。
但是她双手传来的温度……他不会搞错的。
“喂,带她走。”里西奥没有看艾格尼丝,而是对着她旁边的萨利亚说道。
“你在说什么!你也要跟我们走!”艾格尼丝哭喊道。
“你应该清楚,火要烧过来了,你们带着我这个累赘是走不了的。如果你还算个男人的话……就带她离开这里吧!”
萨利亚静静的凝视着里西奥的双眼,作为冒险者,他很清楚什么伤能痊愈,什么伤是致命的。
“我会带他走的,你带着艾修斯大人,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艾格尼丝呜咽着对萨利亚说道,那声音已经近乎是在祈求。
萨利亚没有多说什么,他先是走到郑元启旁边,背起了他焦黑的身躯,随后又突然一把抓住艾格尼丝抱在腋下。
不顾震惊的艾格尼丝踢打着想要下去,萨利亚用力气钳制住她,带着她迅速逃离了那个将要被火海吞噬的现场。
看着逐渐远去的艾格尼丝,里西奥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护卫。他想到。我从来没能真正保护过你……倒不如说,是你一直在用你的力量保护我。
“起码……让我用这种方式拯救你……”里西奥喃喃自语道。在火焰弥漫到他身上的最后时刻,他的思绪突然又回到了那个与她初次相见的早春,她看到鸟儿飞去时露出的笑容……
“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无论轮回转世多少次,我都想再次被你的双手牵起……”
火焰静静的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