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情况对于阿缪斯来说似乎有点复杂过头了。
创伤后的他精神状态显然十分不稳定,老大还躺在旁边汩汩冒血,自己怀里抱着一位遍体鳞伤的美少女?……好吧阿缪斯自己双腿也发软,怀里阵阵的硫磺味让他头晕乎乎的,周围行人的惊呼和纷纷的议论声让人心烦。
阿缪斯放弃了,一屁股栽了下去,大口喘着粗气。
他想伸手擦擦汗,已经快流进眼睛里了,但是有一位少女死死地压在他身上,他实在不好有任何剧烈的动作。“臭小子,你坐我手了。”身后传来老大极其冷静但有些虚弱的抱怨,阿缪斯赶紧把屁股挪了挪。“别惦记你那美人儿了,先帮我止血。”
“可是老大……”阿缪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他的处境十分尴尬。
阿缪斯刚想起身,头顶就传来一位女性的声音:“交、交给我吧。”
缓缓地,身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双手交握,轻轻地念起咒语。阿缪斯能听出,这更像是某种祈祷,在这虔诚地吟诵中,他感到周围的魔素正在以一种奇妙的频率波动,就像乐器演奏一般,给人以舒适,愉悦的感觉,富有节奏和规律。
“好神奇……”阿缪斯不禁感叹。他回忆起之前在图书馆翻到过的一本魔导典籍,里面描述过一个叫做“死灵”的法术派系。刚看到这个名字,阿缪斯还以为是某种特别邪恶,操纵已死之人躯体的法术。没想到死灵系其实是专攻“生命”奥秘的法术派系,世界上的很多医生都靠着死灵系的法术在救死扶伤。在这个科学不是很发达的异世界,竟然能达到七十多岁的人均预期寿命,不难猜测这都是魔法创造的价值。
作为外来客,阿缪斯前生所处的世界其实并没有任何类似魔法的东西。人类,或者是智慧生命,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创造、去总结。但其实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魔法学,和科学,它们本质上似乎是一个东西呢。
他感到周围的景色渐渐地亮了起来,一朵朵微光在他头顶晕染开来,缓缓坠落,主动地融入他的身体。阿缪斯感到身体像是被托了起来,肌肉的酸痛,身体的疲惫、不适,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随着吟诵声的停止,这种奇妙的感觉才渐渐地消逝。
莫德一直在强撑着不晕过去,但是在这温柔的法术效应下,他才放松了戒备,沉沉地睡去了。
至于伊琳娜,其实她并没有伤得很严重,但是即便是周身的擦伤等小伤口已然愈合,她还是没有醒过来。阿缪斯看到有一股不详的力量在伊琳娜的右眼逐渐扩散,即使在愈伤光环的效应下,还是没有散去。
“好了。”少女轻轻地说,似乎很怕吵醒这两个伤员。她双手紧握着一根乌木手杖,颤颤巍巍,似乎很紧张的样子,“希望能帮助到你们……”
阿缪斯冲她挤了个微笑。“好人一生平安啊…”他抖了个机灵,用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咕哝。好人一生——?阿缪斯有些想笑,但是这很尴尬,也有点奇怪。他只能装作吃力地在把两人扶起来,以此伪造自己憋笑的事实。
站在远处的队员见状,赶紧跑过来帮忙。
“十分感谢!”阿缪斯再次郑重地面对少女,深深地鞠了一躬。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回复但是声线颤抖得厉害,脸颊憋得通红。阿缪斯对此感到有些惊讶,只不过他刚刚就注意到了。难道这位小姐姐是社恐?阿缪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有些胆小的姑娘。
她的食指不安地搅着亚麻色的长发,抓着乌木杖的手指上下摩挲,碧蓝的眼睛时不时地往阿缪斯身上瞟,但许是阿缪斯投去的目光着实有些“炽热”,让人赶紧收回了视线。她的长裙用缎带简单装饰,衬托着她略显曼妙的身材。
“阿缪斯,别再欺负她了。”不远处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位男性,一身干净的正装,脸上笑吟吟的,亚麻色的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梳了个背头。“会长。”阿缪斯浅浅地行了一个礼。来者正是冒险家公会的会长莱耶德,是贝利街治安管理的二把手。“这是教会的应届毕业生,夏纳菲亚,现在作为一名牧师冒险者在活动,同时也是我的秘书。”会长笑了笑。
老东西你老牛吃嫩草是吧!阿缪斯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并没有胆子说出来。会长平易近人,从不摆“冒险者公会会长”的谱子,这让阿缪斯比较容易就能和他混熟。“不要误会,她是我的妹妹。”莱耶德清了清嗓子,似乎看穿了阿缪斯在想些什么。“先把伤员转移到公会里来吧,我们再做进一步商讨。”
阿缪斯点点头。
来到冒险家公会。外部看来,这个公会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欧洲民宅建筑,石头堆砌的墙面上爬满岁月的痕迹。阿缪斯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怡人的檀木香,辉石的柔和光芒在他的视野中缓缓地晕染开来。屋里看上去更像是酒馆,有几张木桌和椅子,前台有一个很大的柜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墙面上的装潢看起来更像是博物馆,挂满了很久以前到现在各类冒险家的画像、宝贵之物。有一位穿着侍者服的猫人族小姐微笑着凑上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需要些什么呢?”
“啊,我不是……”阿缪斯刚想解释,就被莱耶德打断了:“小枫,去准备两个房间,有伤员需要安置。”枫吃了一惊,头上的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晃了晃:“明白了!”她赶忙放下了手上的事情往楼上跑。
元气少女?阿缪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孩子的名字也很有异国情调呢,当然是对于他所处的地方而言。
莱耶德示意他们一起上楼,阿缪斯也只好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不知为何,印象里阿缪斯认为冒险家公会应该是比较热闹的地方,但今天第一次来,这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总是显得有些冷清。
安置好伤员后,阿缪斯跟着就到了莱耶德的办公室,身后还跟着几个队员。
他轻轻敲门:“会长。”
“请进。”推开门看见莱耶德手里正捧着一叠文件,眉头紧蹙。在他身旁百无聊赖的牧师小姐看见阿缪斯推开门吓了一跳,马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阿缪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同行的几个队员显得有些拘谨。
喂喂喂你们别紧张啊,搞得我很从容似的……阿缪斯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捧起水杯猛地往里灌。
“不必拘束,你可以先说说你们是如何遇袭的。”莱耶德放下文件,缓缓道。
阿缪斯清了清嗓子,本来这等事不应该他来这里交谈的。但是老大伤重,指名道姓地要阿缪斯来,再加上他还是有些内疚,也就没有推脱。他感觉喉头发紧,瞥了瞥旁边的几个,就差没把口哨吹出来了。
他是有点社恐的,但不是很严重。
“我、我们一开始只是在巡逻。”阿缪斯清了清嗓子,一想到刚才那个场景,阿缪斯心里就有些发怵,自己还是个胆小鬼啊。“街道上突然间泛起了浓雾,等到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怪人的法术就已经袭来了。”
阿缪斯把他们遇袭的前因后果全部和莱耶德描述了一遍,莱耶德也只是全程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倒让阿缪斯觉得有些轻松。“我大概明白了。”莱耶德会长站起身来,向阿缪斯他们递去一张羊皮纸。
“最近冒险家们也遭遇了类似的袭击,据幸存者描述,那些怪人会使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法术来影响他人的心智,让人变得疯狂、暴躁、歇斯底里、精神错乱……”莱耶德说,“他们会在受害者陷入幻觉中时释放攻击性法术,然后夺去受害者的眼睛。”
阿缪斯吞了口唾沫,不由得心里发毛,变态杀人狂啊这是,还是异世界魔法师版本的……
“但他们居然主动撤退,实在罕见。”
“是因为那个女孩吗?”阿缪斯问道,似乎那个女孩一出现,那些人就像害怕似的逃跑了。
莱耶德笑笑:“那个女孩是清泉魔女法法娜的女儿,伊琳娜·阿克乌姆。”
啊?阿缪斯张大嘴巴,虽然他听的不是很明白。但是那可是魔女唉,邪恶又强大的代名词。渐渐的一个老巫婆的形象出现在阿缪斯脑海里。“也就是说,他们是害怕法法娜而逃走的咯?”
那为什么伊琳娜还受伤了呢?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小女孩,这群该死的出生。
莱耶德摇摇头:“法法娜失踪了。”他叹了口气,补充道:“她居住的地区出现了魔素灾害,一整个村子都被摧毁了,军队赶到时,那里没有幸存者。”
“这是几天前的事了。”
还是有很多很疑惑的地方,阿缪斯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当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一张羊皮纸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符号映入到他的眼帘。“这是?”阿缪斯眯起眼睛,这个符号只用了寥寥几笔,四条曲线构成了鱼鳍。他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死者身上提取的信息,所有袭击的受害者身上都印有这个标识,他们使用一种特殊的法术技艺将文字烙印在受害者的脸上。”
“海神教。”阿缪斯脱口而出。他在听芬讲古代史的时候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虽然阿缪斯很不喜欢这门功课,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听了几节的。
海神教在这个世界上算得上是一种邪教。毕竟这个世界的宗教只认【洛西】为唯一神。任何背叛洛西神义的都会被打上“邪教”的标签。海神教就是一个例子。文献记载海神教是海族信任的宗教,但这个海族的详细信息又很匮乏。只知道,千年前的“三族对龙战争”中,海族是被龙族创造出来的战争机器,用于破坏三族联盟在海洋的优势。
莱耶德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不论是之前的三次‘意外事故’,还是你们这次遇袭,都与这个海神教有关。”
阿缪斯觉得有些压抑,他发觉窗外似乎飘着细雨,乌云遮天。一场灾难将要在底利勒斯城出现,阿缪斯有这种预感,曾经的一切都要被破坏掉了。
“冒险家公会想要和达比拉斯家族合作。”莱耶德冷不丁地说,这倒是吓了阿缪斯一跳。
“这场浩劫在所难免,我希望能和达比拉斯公爵妥善商议,力图渡过难关。”
阿缪斯有些尴尬,左右瞧瞧周围的几人,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阿缪斯又抬起头,看到莱耶德注视自己的目光着实有些“炽热”,他也觉得有些不适应。
“啊……但是您也不应该对我说啊,会长大人……”阿缪斯挠挠头。
莱耶德笑笑:“除了你,我还能对谁说呢?”
阿缪斯失声。
“你就作为使者吧,尽量快的去通知公爵。”莱耶德转过身,“夏纳菲亚,你和他去。”
牧师小姐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自己,似乎在说:“我吗?”
“我不方便离开贝利街。”莱耶德缓缓冒出一句。夏纳菲亚似乎有些手足无措,阿缪斯觉得她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
“今天你们就住在这里吧,你们队长现在没法动身。”
落日的贝利街阴雨绵绵,行人们陆续回到了家里。街道上,飕飕冷风,寂静得可怕。就像飓风降临之前的海面,风平浪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潮。
海族复仇的号角已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