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其实并没有下多久,不过天色在雨幕中很快就黯淡了下来,直到黑夜降临,贝利街上空无一人,辉魔石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阿缪斯不太睡得着觉,他坐在桌前,盯着蜡烛的光芒从微弱到明亮,从明亮到黯淡,脑子里想的全是今天黄昏在贝利街遇袭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当时,连拔剑都做不到?
阿缪斯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自己在达比拉斯府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挥剑,修行,到最后连拔剑都做不到。实在是过于讽刺。阿缪斯端详着自己的双手,手指根部结满了茧,整个手掌都粗糙不堪,简直不像是一位少年的手,更像是饱经沧桑的战士。
但是所谓战士,难道是连剑都拔不出来的怂蛋吗?阿缪斯在思考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何意义。他又回想起了曾经。
在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其实是一名很普通的孩子。同周围所有同学一样,不算拔尖的成绩,平平无奇的相貌,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特长——说得上来突出的可能还是时不时会抖抖包袱,逗乐班里的一大帮人。就是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被称作“普通人”的家伙。
他以为自己会度过一个平淡的人生,按照大人们规划的轨迹一样,上学,毕业,工作,结婚,养儿育女,最后病死或者老死。不出什么意外的话,阿缪斯之前的人生,从他一出生,一眼就可以看到死。直到,阿缪斯前世的妈妈因为车祸去世。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难过的大哭大喊,但是在妈妈的葬礼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自己心里面好像有一根弦一样的东西断掉了,有什么东西回不来了,他彻底地孤身一人了。这样想来,他才有些难过。他的爸爸很爱他的妈妈,这份爱有时候甚至之前阿缪斯都无法理解。
一次晚自习放学回家后,他看到爸爸躺在地板上,爸爸嘴里的酒混着血一起冒出来,把阿缪斯吓坏了。多亏邻居的帮忙,才把爸爸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现在看来,阿缪斯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从母亲的离世开始崩坏的。
爸爸开始酗酒,抽烟,没过多久竟然染上了毒品。家里也和垃圾堆一样脏乱不堪。阿缪斯他之前是想要做些什么的,于是他拼命地开始学习,成绩从班上的中游直冲到年级前三;开始积极参与学校活动;开始打理自己的仪容仪表……阿缪斯那时才发觉自己原来有成为天才的潜质。但是这有什么用呢?父亲仍然还是那样。无论他做了多么伟大的事,父亲看不到;无论他叫喊得多么大声,父亲听不到,依旧是那样堕落。彻底地将阿缪斯从头到尾全部否定。
父亲啊,日夜沉浸在那片幻想乡里,不觉天塌也不觉地陷。阿缪斯曾看见父亲一边念着母亲的名字,一边往天台迈步,说着马上就能见到你了真好啊之类的话。
阿缪斯于是放弃了,他在高考的时候交了白卷。回家的时候,他在楼下五金店买了把斧头,亲自结束了这一切。
在呼啸的风中,地面正在不断接近他,他却没有任何后悔。
阿缪斯的前世是错误的,不被任何人所认可。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好像神明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似的,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遇到了达比拉斯公爵。他知道是公爵救了他。他活着的意义也是为了奉献。
但是他现在连剑都拔不出来,又能为公爵做些什么呢?
阿缪斯走近那盏微微发光的辉石灯,镜面倒映出他的面容。他银白的短发现在乱糟糟的,原本碧绿的眸子也黯淡无光,看起来落魄至极。“唉,不想东想西的了,快睡觉吧。”阿缪斯叹了口气,随手灭掉灯,准备睡觉了。
他刚躺上床,隔壁就传来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隔壁住着的就是那啥魔女的女儿,伊琳娜。坏了,不会让那群怪人给劫走了吧!阿缪斯一惊,心想不妙,赶紧披上衣服往隔壁赶去。
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要是被劫走了那还得了!阿缪斯砰的一声推开门:“伊琳娜,你没事吧!”屋里的人像个小猫一样被吓了一大跳,赤脚往后垫了几步,随后啪嗒啪嗒地躲进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
阿缪斯愣了愣,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原来是小家伙把这里的花瓶给摔碎了,还好。阿缪斯松了口气,他这才仔细端详起了躲在被窝里偷窥的人儿。阿缪斯发现她居然有一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则是灿烂的金色。阿缪斯注意到了她左眼眼角有魔素流动的痕迹,正在散发出微弱的不详气息,这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被窝里的伊琳娜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团晶莹的水球缓缓汇聚,突然变成细小的水流向阿缪斯射去。
“滋水枪?”阿缪斯想要躲开,做出了很多浮夸的动作,但是还是被滋了一身水。
被窝里的伊琳娜似乎被这滑稽的表现逗乐了,不禁偷笑了一声,这才慢慢从被窝里探出身来。这是,不警惕我了?阿缪斯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没敢往前走。
晚风徐徐,屋里没有开灯,却渐渐愈来愈亮。阿缪斯发现窗户大开着,两轮弧月高高悬挂在夜色中,揉揉搓搓,一片静谧的月华便洒了下来。银月柔和的微光恰到好处,不会太过明亮,也不会太过昏暗,刚好能让阿缪斯看清伊琳娜俏丽的面容,以及挥洒在少女眼中的,淡淡的月光。
阿缪斯好久没看见这么美的月亮了。两人这种微妙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抱歉,把你吓到了,我以为……”
伊琳娜没有说话,歪着头看着他。
“嗨,不提了。我叫阿缪斯,你呢?”
伊琳娜依旧没有说话。这让阿缪斯略微有点尴尬。这孩子难不成受太大打击了说不来话了吗?他挠挠头,有些手足无措。
“伊..伊琳娜。”少女缓缓开口,温柔的声线恰似今夜的晚风。
阿缪斯发现她好像很茫然似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或许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是这样的?阿缪斯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几步,小心翼翼地观察伊琳娜的反应。而她就像瓷娃娃一样,只是静静地望着夜空。
阿缪斯坐到了床前的椅子上,他感到有一股好闻的芬芳飘进他的鼻腔。
“阿缪斯,很辛苦吧。”伊琳娜缓缓说,她的声音就像银铃一般悦耳。
阿缪斯有些懵:“什么?”
伊琳娜沉默了一会,她的眸子盯着阿缪斯的胸口:“一直以来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心情,还能如此坚强,你真的很厉害呢。”
这女孩,是有读心术吗?有读心术的话我现在心里想的这句话她是不是也能看出来。阿缪斯抬起头,发现那双宝石般精致的眸子正注视着他。
然后他瞬间就想明白了不是这样,他的心情,其实一直都表现在他的脸上,只不过伊琳娜好像能更看穿他内心深处究竟渴望的是什么。
“真的、很厉害呢。”伊琳娜面色依旧不改,好像说出这句话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这次轮到阿缪斯不说话了,实际上他也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其实也还好……”
“伊,伊琳娜,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她墨蓝色的长发被晚风温柔地撩起。“我不记得了。”她喃喃道,随后又坚定地点点头,“我不记得了。”她精致的眸子轻轻闭上:“晚安……”
“怎么会,不记得呢,哈哈哈……”阿缪斯有些尴尬,被看穿的感觉有些不爽。但是当他说出这句话后,陷入了很久很久的沉默。阿缪斯定睛一看,伊琳娜已经睡着了。“真是奇怪的人。”阿缪斯起身,将伊琳娜撑住放下,把被子给人盖严实后才离开。
“晚安,伊琳娜。”阿缪斯轻手轻脚地把窗合上,把门带上,生怕吵醒了她。
阿缪斯又回想起伊琳娜说的话,心里竟然有些开心。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被人认可,尽管他们之前素未谋面,伊琳娜非常真诚地夸赞了他——他能感受到伊琳娜话语的真实性,就像理所当然一样。
我能遇到她,也是理所当然吗。
阿缪斯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他其实并不是什么天才,什么尖子,也并不是什么战士,什么侍卫。阿缪斯从前世到现在,都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阿缪斯涉世未深,什么问题都觉得能有办法解决,什么事情都觉得自己最重要,什么问题都觉得一定有一个正确答案存在。他太天真,太理想,太幼稚,把一切看得太理所当然。
大家都不会惯着这样一个小屁孩。
于是阿缪斯开始了所谓的“成长”,开始舍弃自我去寻求自我存在的意义。但连自我都舍弃了,自我存在的意义又从何谈起呢?阿缪斯想不明白。
他是一个小孩,所以他要努力成长,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拔不出剑,那就去练,再去日复一日的挥剑,训练,修习;
看不懂书,那就一个词一个词去记,去读,直到学会为止。
阿缪斯这么拼命,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休息一下吧。”甚至连对他说:“你要继续努力,你还不够优秀。”的人都没有。前者他不会对自己说,他只会用后者来不断麻痹自己,麻痹自己就算是肌肉撕裂也要训练,麻痹自己就算是头晕脑胀也要继续阅读。
要变好,但是,为什么?
这些阿缪斯从不去想,阿缪斯今天遇到了一个无条件地认可他的人,伊琳娜。他便不得不去想了,想不明白,那就再想,直到想明白为止。他就是这么一路艰难地活过来的。
今夜的底利勒斯,有些悲伤,有些彷徨,有些不安,也有些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