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火焰燃起的时候，每一丝的黑暗都在畏惧火的光亮，而那压抑的，为之倾倒的，可怖阴影，扑面而来，宛如将至的寒夜坠入懵懂的摇篮。
熹微的阳光破碎着，窒息的光与橘色淡淡抹去后，残留着天际线内缩消退的白，紧接着将要来临的，是无声的、沉默的黑，是淡漠的、冷酷的暗。光与暗，又一次，气定神闲地如同周日下午静坐在阳光泡茶的老人，默契地交换了彼此的杯盏。待到最后一丝光明褪去了，视线开始变得暗淡，身影婆娑，响动声以一种坚定而缓慢的步调变得高昂。
聆听着万物微弱而空灵的呼吸声，一位少女晃荡着纤细笔直的双腿，坐在高高的树枝上。
染红的天空缓缓后退，而那寂静的黑，正进步向前，仿佛那无数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未知都磨牙擦爪潜藏于其中。城市的轮廓在夜幕的笼罩下，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边缘的线条颤抖着、犹如泡影没入水泊，荡漾出了油墨画的暧昧不清与意乱神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终于发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产生了多么恐怖的偏差，而那些诡谲的、狂乱的窥视者，又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撕开虚伪的面纱，将猩红的心脏从胸腔的温热中揭破？
黑暗之中，忽起忽落的低笑声起起伏伏，少女背对着黑暗，一头乌发中可爱的耳尖如同荷叶冒尖颤动了几下。
随着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还在颠来倒去摇动的树枝制造出的动静平息，少女已经悄然隐去。
滋生于阴影渐生的晦暗土壤，不可见处刺出的尖锐注视感转瞬即至——
哈！哈！哈！
听着自己的喘息声，少年从床上坐起身，披在肩头的被子滑落在腹部。
面前是雪白的墙壁，斑驳的污渍和裂痕摧毁了墙面的洁净感——这也是必然的，毕竟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七年了。
“梦......吗？”
少年的囔囔自语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窗外响起扑腾翅膀的响动声，尖细嘹亮的鸟鸣声渐渐远去。
虚假和现实，究竟该如何辨别？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很久很久。当同龄人都在做一些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的时候，他无比自然地意识到自己就是孤岛的鲸鱼，最终也只能是孤岛的鲸鱼。
镜子面前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是每一次照镜子都由不同的双胞胎在对面扮演着这个名叫“自己”的角色。
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音在卫生间里回荡，他聚精会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人是动态的，每一刻，下一瞬，相同而又不同，而“认知”构筑了名为“定义”的桥梁，将所有的动连成连续的线条。
镜中的自己逐渐模糊，四周的一切事物转眼间化作泡影。
黑暗。
触目可及的黑，以及若隐若现的白，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空旷而安静的黑与白之间。
耳畔隐约传来声音，像是隔着厚实的玻璃墙，模糊而低沉。
“观测者BHJ-1326记录。目标意识波动幅度稳定，生命体征稳定，对UIV-2的反应脱敏。”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这样凝滞而扩散的触感，给予人一种宛如梦中的清晰感触。
“现在进行第22次记忆处理......”
刚刚开始变得清晰的触感开始变得模糊，无论多么努力想要做出什么举动，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感觉不到手脚。
“目标无过激，现进行下阶段实验。”
剧痛。
哪怕是连自我都在衰退的此刻，难以言说的痛苦还是如潮水涌来，终于刺激着眼皮撕开了一丝的缝隙。
无边的黑暗之中，那一点的白光越来越明亮。
白色的天花板，不明所以的银白器械和全副武装的白衣人，看不清面孔的单向玻璃面罩阻隔了所有的窥视。
“该死！目标苏醒了！”
“进行紧急处理，现在马上！”
颤抖的眼球试图转向别的方向，可最终只是徒劳，疲惫感像是无形的大手摁住了眼皮，挣扎是徒劳的。
“继续实验。”镇静而低沉的男声打破了沉默。
区别于其他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充满了气势和力量，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分顿时烟消云散。
“UIV-3有反应了！”
惊喜的声音传来，他们的“实验”似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目标......适应性......”
“......成功......无排斥......”
声音越来越遥远，可那些繁杂的低语声中间，那一声突兀的断裂声，就像是自我在光速崩坏的哀鸣声。
这是......什么？
猛然睁开眼，先前的画面像是潮水般退去。
意识渐渐地回归，陈画宇坐起身，开始穿衣洗漱。
镜子前的自己，平平无奇的面孔，只有一双如墨眼眸深邃而空幽。坦白说，他其实长得不赖，但也就只能说是不错了，更多的，还是平凡。
人们从平凡中降生，接着又平凡地死去。平凡的定义，向来都是动态的。
陈画宇习惯性地放空自己，视觉聚焦在镜子里面无表情刷牙的自己脸上。今天，他总感觉自己的样子有些异常，就好像是许久没有照过镜子那样，甚至对自己的样子产生了错位感。他历来是习惯观察自己的，通过镜子，他能够更加深刻地自省，不断地了解自己，修正自己。
不同寻常的异样感，对于陈画宇来说犹如雪地里的鲜血一样显眼，他皱起了眉，微眯着眼细细打量着自己。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无论他如何观察，也无法得出像样的结果。最终，陈画宇决定不管了，今天是大年三十，家里的家务和年夜饭的准备工作都还没做，他可没时间钻这个牛角尖。
他本以为梦中的画面要不了几个小时就会彻底消失不见，就像过去那些年来那样，成为他萍水相逢的记忆碎片。
可那些画面，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渐渐地模糊。
当他和父母吃晚饭，收拾好桌子，坐在沙发上看完每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后，他猛然间想起了梦中那个少女。
那双笔挺的双腿，纤细的腰肢，黑暗中的诡异响动，一切都仿佛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