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作室里一动不动地枯坐了一整个白天,直到钟声第十六次在耳边响起。它整整敲了十三下,这意味着今日份的下午已经走向了尾声。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作响被水涨船高的人声淹没了。我扭头看向远方,与五月十五日的太阳见了最后一面。我看见它温柔地将小小的教学楼与朦胧的群山拥入怀中,然后它也一视同仁地拥抱了我。这份柔和的温暖使我暂时忘却了眼前的苦闷。我本可以在此间沉沦更久的,如果赖小柒不在这时突然发疯的话。
假设我们的工作室里装有室内监控的话,就可以看见这样一副场景:离我六七步远处,一个躺在沙发上假扮尸体的姑娘猛然间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然后她一边把自己的长发蹂躏成一盘炒面,一边像个老戏子一样哇呀呀地大叫。我知道这是做给我看的,她此时的内心里郁结了许多愤怒,急需通过一种野蛮且戏剧化的方式发泄出来。如果时间可以再往前回溯,还能看到她有时坐在电冰箱上,有时躲在床底下,有时像一辆四驱车一样紧贴着墙壁快速地暴走,这些举动说明她有在竭尽所能地思考,也说明截至目前为止她仍一无所获。
在一通犹如上古祭祀的泄愤之后,赖小柒恢复了理智,开始做一些合情合理的事情,比如询问我这边的进展如何,有没有想到什么思路。我则很诚实地表示,现在最优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没有比等死更好的选择了。
赖小柒听了,火气更盛,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我,近得几乎可以按住我的鼻头。她大声地斥责了我这种缺乏干劲的姿态,同时还提醒我,我才是这支队伍的老大。
我仔细品读了这番发言,并对此表达了感激之情。我说,太谢谢你了,我差点就忘记有这个设定了,不过很奇怪的是,出事前好像没人当我是老大。
这段阴阳怪气的讽刺理所当然地把她彻底点燃了。赖小柒怒目圆睁横眉倒竖,白皙的额头上暴起一段“Y”字型的青筋,身体周遭升腾起一圈若隐若现的上升气流。就在此时,房间里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人一拍大腿,猛然站了起来,此人身高臂长,肩膀宽厚,完全站直了简直像尊宝塔一样威风八面,常被人误以为是个体育特长生。他就是我最好的哥们赵翊凌,我们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足足在一起混了十余年,一起干过的坏事数不胜数,在一个醉醺醺的夜晚,他曾表示愿意为了我们的友谊两肋插刀。然而,这次他很明显不是为了替我出头,因为你可以轻易地看到压抑不住的恐惧正在他那张蠢脸上泛滥成灾。赵翊凌一边艰难地挤出情非得已的微笑,一边慢慢退到墙边,脸色和正紧靠着的那面墙一样,是同一种惨白。他说:
“哎呀呀,你瞧我这记性……啾,啾可,我突然想起来,晚上有个约会,现在已经不早了,我差不多得闪了,再联系,有需要call我啊!”说这话时,赵翊凌一边摸索着墙面,一边如履薄冰地挪到门口,一个快速转身闪到室外,逃命一般地消失了。
我冷哼一声,以示轻蔑。我才不像他一样窝囊,我一点都不怕赖小柒。我按住转椅扶手,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赖小柒身高约一米六五,体重五十公斤上下。按照UFC的标准,她要真动起手来,相当于是蝇量级打次中量级。至少体格上我是不吃亏的。但是,出于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熏陶出的良好家教以及新时代知识分子的素养,我还是选择主动地拉开身距,说一些不激化矛盾的话。相信无需过多的强调,世人也会明白以上行为完全是因为本人的斯文和体面,而绝不是所谓的对暴力的屈服,绝对不是哦。
我说,我刚刚的话不是在批评谁,我想表达的观点是:我们在做事情的时候,既要集思广益、有商有量,也要做到紧密围绕团队核心。我们绝不能独断专行、搞一言堂,但也不能议而不决、决而不行。要做到这些,关键的一点就是赋予一把手与其地位相匹配的决策权,这才是一个民主又有执行力的team嘛,你说对不对?
赖小柒没有说话,她只是吊着一双三角眼看着我,那种眼神总觉得似曾相识,我大概是在动物世界里见过。那些非洲母狮躲在灌木丛里蹲角马群时就经常这样看着镜头。
赖小柒没有说话,我就默认她赞同了。于是我接着说,“所以,作为公认的队长,我就应当享有一把手应有的待遇,至少,你以后不能再随意地对我施加暴力了,言语暴力也是不允许的。还有,以后跟团队有关的事情,都应该和我商量,不许再私自报什么莫名奇妙的比赛,也绝不能像这次一样自作主张跟老师乱讲,知道了吗。”
赖小柒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气定神闲地朝我张开了右手,展示了一下手心里在拳馆经年累月磨砺出的老茧,接着开始有条不紊地依次收拢起拇指和食指。我很快预见到了接下来是中指、无名指还有小指,最终面对我的将是一记无情的铁拳。这套肢体语言很好懂,她想表达的是,如果我再哔哔赖赖,或者说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一套西伯利亚大冰雹式的组合拳马上就会在我身上劈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赖小柒这种年少轻狂的威胁很幼稚。面对这种幼稚的威胁,我选择的是一种长辈式的大度。我先是迈出了左脚,退出了儒雅随和的一步,然后是右脚,那是宅心仁厚的一步,紧接着的还有克己奉公的一步还有尊老爱幼的一步。我一边大度一边说:
“好吧好吧,我对我刚刚的发言做出一定的修改。我是说,按正常的发展来说,我们确实是死定了,除非借助一些外界的帮助。”
“说敞亮点,听不懂。”
“李副院长他怎么跟你说的:让我们这周日去他那做项目汇报,要是他不满意的话我们就得散伙,对吧。这明摆着就是要整我们,你动脑子想一想,一个想整我们的领导,我们做成什么样他都不会满意的,这就是一场有来无回的试炼,所以我才说做什么都没用。但是,如果我们现在直接去教务办郑主任那请罪,按程序处理,这样子绕过李院,在这件事情上他就没有理由再搞我们了,明白吗?”
“嗯,有点道理……欸不对啊,那你为什么不找你现任老板,曹书记讲话不比郑主任好使吗?”
“你傻不傻,这事很光彩吗?本来就打算冷处理,还要找曹书记,是嫌惊动的领导不够多吗?”我缩在墙角,说着非常硬气的话。
晚上八点的时候,我敲开了教务处的大门,点头哈腰地往里走,赖小柒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显得很拘束。与我们打招呼的是一个眼袋浮肿,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因为长期的伏案工作,他的体态有些许佝偻,生活与工作带来的双重高压使他不得不同时面对秃顶和发际线上移这两大难题。据我所知,此人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工作了十几年了,几乎成了这里构造的一部分,以至于给历任领导一个错觉,那就是教务办不能没有他,所以很可能还要在这里待更长的一段时间。总之,这位看起来各个方面都有些不太如意的中年人就是郑主任。
郑主任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点起炉子,从茶几底下翻出半饼普洱,准备泡茶招待我们,一段咏春黐手般你来我往的嘘寒问暖就在这个阶段同步展开,每回都是他妈的这么几句:他问我,哎呀赵可,最近学习怎么样呀。我就回,还行还行,您最近可如何,工作还顺心吧。这时候他必然会回答,都挺好都挺好,那你爸妈最近怎么样呀……这么有来有回地打上七八十个回合,把各自五服内的血亲还有三姑六婆的近况都盘道了一遍,直到空气里无话可说的尴尬四处弥漫,直到沏出的普洱色泽些许变淡,这就意味着此时此刻就可以开口谈正事啦。
我给一旁出神许久的赖小柒使了个眼色,接着立刻变出一副乖巧学生的模样,我对郑主任说:“郑主任,您工作忙,我们也不打扰您太久,是这样,我们两今天过来呢,是来给您做检讨的。”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点眉目了。是这周一你们私用电器的事情吧。”
我练练点头,说,是的是的,就是赖小柒在701里用烤箱做曲奇饼,被隔壁化学学院的孙教授那个误会,然后他找李院告状的事情。接着我就把舞台让给了这件奇闻的主角。赖小柒在讲述时,情绪有些许激动,因为她的一些用词有些许粗鄙。她是这样说的,“郑主任,有错在先,这我承认,但这事真就是一个误会。当时我正烤着呢,那孙子……我是说亲爱的孙梓明教授,他带着一群人就梆梆砸我门,进门后第一句话就让人不明所以,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孙教授说,他闻到了犯罪的味道,具体来说就是苯环左边带着亚甲二氧基的味道。”我做出必要的补充,“不跟您开玩笑,当时那情况,要不是我跪的快,电话就不止打给李院了。”
什么叫苯环左边带着亚甲二氧基的味道?郑主任问。就是俗称摇什么丸的东西,我回答。郑主任瞪大了眼睛,说,真的假的。这时候赖小柒忍不住了,她说,怎么可能是真的嘛,要我说,这孙子的脑子……我是说,孙教授的鼻子也许可能有些不太灵敏。
赖小柒的发言另郑主任很不满意,他说,小赖,即便是外院的老师,作为一个学生,你也应该放尊重一点。读书人嘛,说话也要文雅一点,不能老是把辈分挂在嘴边。而且就事论事来讲,孙教授是业界顶级的大拿,人家在公安厅做顾问的时候你们还在幼儿园玩积木呢,他要是搞错了,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你,你做出来的曲奇饼,闻起来就,就是苯环左边带着亚甲二氧基的味道哈哈哈……他妈了个逼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说到这,郑主任也绷不住读书人的文雅了,他嘎嘎大笑起来,他笑得如此尽兴,以至于完全可以看见他那摇颤得非常肆无忌惮的扁桃体。我很严肃地盯着天花板,嘴角没有一丝弧度,这是因为赖小柒在我旁边虎视眈眈。她已经气坏了,后槽牙咬得叽叽响。郑主任丝毫没有察觉,他一边笑还一边四处张望,说,欸…哪……哪里来的老鼠。
等到笑够了,郑主任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问我们后续。他说,哎呀,这件事情我也就知道个大概,没想到如此精彩绝伦。说起来,李院还没有和我这边通过气,他打算怎么处理你们?
赖小柒撅起嘴,一副很不忿的样子。她继续往下说。
作为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赖小柒当时被李院找去谈话了。他老人家简直气疯了,让她马上给他一个完美的解释。于是她就解释了,她说工作室里的冰箱、烤箱,都是我们的实验仪器,而个什么丸味的曲奇饼,就是我们的实验项目。
李院一边鼓掌一边说,完美!非常完美!既然是项目,那你们准备准备,明天来我办公室展示一下。赖小柒这时候慌了,赶紧说这个项目还在起步阶段,很不成熟,甚至还没有形成书面材料。李院冷笑一声,把时间宽限到了这周日,末了还撂下一句狠话,他说如果到时候我们拿不出像样的成果,就等着解散吧。
她这边话音刚落,我立刻抢在郑主任开口前发言了。我伸出右手食指钻了钻赖小柒的太阳穴,咬牙切齿地说:“信口开河!信口开河啊!郑主任,实话和您说吧,她全是乱讲的,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我已经对这种虚假浮夸的作风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她也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当然在这件事上,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务正业,给学院丢脸了。今晚,我们就是向您请罪来了!”
郑主任抬了抬眉毛,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我立刻猜到了他是想问那些电器的来源。于是我抢在他开口前说:“都是和已经毕业了的师兄师姐买的。这些东西又沉又占地方,他们带不走,我们就半价收购了。您知道的,这些玩意放宿舍里就是违规电器。所以我们就动了小聪明,钻了校纪校规的空子,放工作室里了。”
郑主任到嘴边的问题只能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伸手抓了抓下巴,我再一次做出了正确的预判。我说:“整改!我们马上整改!我们立刻整改!这两天我们立刻联系人过来把这些东西处理掉!”说完,我朝赖小柒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从腰包里取出检讨,我接过后,双手呈给郑主任。我说,郑主任,这是我们的检讨书,这几天我们面壁思过,做出了深刻反思,请您过目。
郑主任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十几张密密麻麻的检讨,表情很不自然。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我把他的台词全都抢走了,把他的技能全部打断了,然后义无反顾地高举双手投降。搞得他很没有体验感。要说我的反思态度不好,又不像。我的语气诚恳得就差扇自己几个耳光。无话可说的郑主任只能把检讨卷成一个纸筒,对着我们的脑袋一人敲了一下,装模做样地训了几句,然后就让我们滚了。
出来以后,赖小柒问我,郑主任敲这一下脑袋有什么寓意呀,他会帮我们吗?我说,检讨他拿了,就说明他愿意帮我们的。而且你不要看郑主任人很挫,其实他在领导面前还是有点话语权的,最重要的是我们的问题并不严重,什么校规都没犯,最坏的定性顶多也是玩物丧志,还是很轻微的那种,屁大点问题敲打敲打就完了。事实也证明我的预测非常准确,郑主任没有辜负我的期待。第二天该领导就联系我了,说事情谈妥了,李院那边同意不再追究了。郑主任还让我们过去一下,说是有点事情要和我们交代一下。
我们就这样第二次敲开了教务办的大门,怀着喜忧参半的情绪。喜的是这事好像已经被郑主任轻飘飘的摆平了。忧的正是郑主任在电话里的语气过于轻飘飘,让我们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我们把忧的那部分小心翼翼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透露给郑主任听,结果被他一脸正气地否定了。郑主任摆了摆手,说:“哪里有什么条件和代价?你们把学院领导想成什么了?学院又不是黑手党,所有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你们这些孩子能有更好的发展,没有人想故意去整你们的。”
我听了,非常之感动啊,几乎要捉住郑主任的手,从手背一路亲到他的嘴角。赖小柒也很高兴,她表示为了感谢郑主任,决定今天就回去烤个超大的戚风蛋糕送过来。郑主任害怕极了,他说如果赖小柒想感谢他,就不要这么做,他担心会收到一个可能会把警察引过来的大蛋糕,那他的职业生涯也可以就此提前安度晚年了。
按照家里教的规矩,我得找个机会宴请一下郑主任,巩固彼此之间的情谊。这就是所谓的会做人。我一边抿着普洱茶,一边琢磨着怎么开这个口比较合适。我在心里打算盘的时候,郑主任突然清了清嗓子,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哦对了赵可,刘院托我给你们带句话,把你们那个项目准备一下,下周一的时候去他那展示一下。”
我和赖小柒都愣住了,我们对他的发言感到不可思议。一时间千言万语像啤酒杯中的泡沫一样涌上心头,然后就堵在胸口,最终的表现是一种阴森森的沉默。我们只是看着他,默默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鬼看见人一样看着他。郑主任被我们看得发毛了,于是他开始解释:
“赵可,就像我刚刚说的,学院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每个学生有更好的发展。结论先说在前,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可以和你盘道盘道嘛。是这样的,那天从李院办公室出来后,没走几步,我就遇到院长他老人家了,这见面了不得寒暄几句。院长就问我,哎呀小郑呀,刚刚干啥去了呀?害,找李院汇报了点工作。院长又说,巧了,我也是来找他的,你汇报什么工作呀?这我肯定不能乱讲吧,我就说,害,两个学生犯了点小错误,找李院探讨一下怎么处理比较合适。李院又问了,哎呀小郑呀,是哪两个学生呀……”
赖小柒忍不住插嘴了:“院长怎么这么多问题呀?”
“这些老一辈的科研人员都是好奇心很旺盛的嘛。院长这么刨根问底,我得如实汇报呀。”于是郑主任搜肠刮肚地寻了些好词,把我们犯的破事很抽象朦胧地向院长叙述了一遍(反正没敢提曲奇饼),末了还用几分无可奈何的语气做了总结:“哎,这两学生,思维是很活跃的,就是做事情的时候考虑不够周到,但本质都是很好的,尤其是赵可,各方面表现都很出色。”
院长点点头说,嗯,这两个孩子我都很有印象。这个赵可是个好青年啊,经常能看见他的身影活跃在学院工作的一线,作为一个学生干部,这很难得可贵。
“那我呢那我呢?”赖小柒恬不知耻往前凑近了些,一脸期待,结果等来的是郑主任一记劈在脑门上的手刀:“院长说你上课的时候堂堂都打瞌睡,脑袋跟个卫星天线一样四面八方地滚动,你还有脸提!”
以上只是一个铺垫,根据郑主任接下来的叙述,我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幅场景:黄昏时分,走廊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秃顶。夕阳被逶迤的群山所吸引,挣扎着喷薄出四溅的金光,将两块地中海照耀得越发光彩夺目。矮胖秃顶触景生情,追忆起了某些激情燃烧的青葱岁月,不禁有感而发,开始自顾自地讲述起他的大学时代。而高个秃顶根本不想听,他已经在许多场会议上饱受这个声音的折磨,以至于现在他简直想去死,但还是咬牙克制住了,点头哈腰连声迎合。也许是某段情节触动了他的心弦,矮个秃顶突然间义愤填膺了起来,他先是对这个毫无创造力的墨守成规的教育体制作出了一番激烈的批判,接着又露出一副兔死狐悲的表情,表示我现在的心情他完全可以理解,最后是一段铿锵有力的表态,院长说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示想法的机会。
说到这里,郑主任做出了总结: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办?
“怎么办啊好青年?”赖小柒问我。
“怎么办?”我的脸上露出痴呆的微笑,“果然还是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