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
深秋的法利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城门口的梧桐树仍在,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整条石板街道。
我和莉莉丝并肩走在那条曾经改变我们命运的路上,她的手轻轻勾著我的尾巴,步伐悠闲得像是来度假的游客。
“当时你被百花骑士团押著跪在这里。”我指著城门口的广场。“五花大绑,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有灰尘——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希尔帝国的公主,穿著白色礼服,裙摆长得拖在地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一定连笑都要经过计算。”
“你当时说得没错,那时候的我确实连笑都要经过计算。”
“现在呢。”她转头看著我,金色竖瞳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现在我可以在你面前流口水在公文上,可以被安妮赢了棋还耍赖,可以被薇薇安投诉偷挖奶油。”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公主。”
“因为我现在是魔公主。”我把尾巴从她手中抽出来反过来绕上她的腰。“魔公主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在法利的梧桐树下亲她的魔神。”
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一片金黄色的落叶打著旋落在莉莉丝的犄角上。我伸手把它摘下来,她趁机握住我的手。
“爱丽丝。”
“嗯。”
“你知道吗——从你放走我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打算从你身边跑开。”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法利的市集。市集的规模比三年前小了许多,但摊贩们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仍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莉莉丝在一个卖烤栗子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我在法利当间谍的时候经常买这家的栗子。那时候没钱,每次都只买得起最小份的,老板总是多给我半份。”
“那个老板还记得你吗。”
“应该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刻意不让任何人记住我,每次都用不同的伪装——有时候是旅行商人,有时候是卖花的女孩。”
“卖花的女孩。”我挑起一边的眉毛。“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
“错过了我最穷的时期——那时候连一杯热茶都买不起。有一次在驿站外面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脚趾都冻僵了。”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可以——”
“我那时候是魔族间谍,你是希尔帝国公主。你觉得如果我突然出现在皇宫门口说爱丽丝公主我脚趾冻僵了可以借我一双袜子吗——百花骑士团会怎么处理我。”
“大概会把你再绑一次。”
“对。所以我就继续蹲在驿站外面。”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从她的尾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下次脚趾冻僵的时候——告诉我。”
“我的脚趾已经三年没有冻僵过了。从你把我放走的那天起,我就发誓再也不让自己陷入那种处境——因为我要变强到可以回来找你。”
“你做到了。”我说。
傍晚时分我们坐在城墙上看夕阳。法利的城墙不高,从这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在落日余晖中慢慢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远处魔神城的方向亮起了第一盏灯火,和城下町的点点灯光交织在一起。
“今天傍晚我们不回去。”莉莉丝说。“薇薇安说她可以在烘焙坊里搞定一切,伊丽莎白会盯著安妮不要熬夜看档案,梦娜会负责明天的早餐。她们说——让我们在法利多待几天。”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尾巴轻轻绕著她的脚踝。
“那我们明天做什么。”
“明天我们可以去看看当年那家栗子摊还在不在。然后去驿站——就是我蹲了一整夜的那个驿站。再然后去城门口的梧桐树下,在那里再待一会儿。”
“听起来都是你以前在法利去过的地方。”
“对。那些地方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那是我遇见你之前最后的记忆。我想带你走一遍。”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尾巴绕得更紧了一点。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梧桐树的落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和当年一模一样。
和当年不同的是——那时候我们是公主与间谍,现在我们是恋人。那时候我在城门口放走了她,现在我们一起坐在城墙上看夕阳。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法利一家老旧的旅馆里。房间很小,窗户对著一条窄巷,床铺硬得像是直接在木板上铺了一层薄毯。
“这比驿站的地板好多了。”莉莉丝躺在床上,尾巴搭在床沿上轻轻甩动。“至少没有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我在她旁边躺下,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落在她那双金色竖瞳上。
“莉莉丝。”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放走你——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身看著我。
“没有想过。因为那天你放走了我——从那一刻开始,其他所有可能性都不存在了。只有这一个——你放走了我,我回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坐在法利的城墙上看夕阳。”
窗外那轮银紫色的月亮正高高挂在夜空中,和魔神城的月亮一模一样,和奥尔森的月亮一模一样,和南岛的月亮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旅馆楼下的小餐馆吃早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麦粥时,莉莉丝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这个老板——她就是当年那家栗子摊的老板。她关了栗子摊开了这家餐馆。”
老妇人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瞇著眼睛打量了莉莉丝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你是那个总是买最小份栗子的姑娘——我那时候总是多给你半份,因为你看起来总是很冷的样子。你现在看起来暖和多了。”
“我现在不冷了。”莉莉丝说,尾巴在桌下轻轻绕上我的脚踝。
那天下午我们在城门口的梧桐树下又待了一会儿,金黄色的落叶仍然铺满整条街道,秋风仍然沙沙作响。莉莉丝捡起一片梧桐叶放在我手心里。
“给你。这是法利送给你的礼物。”
“只是一片树叶。”
“不只是树叶。这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棵树上掉下来的,是我在法利的最后一个秋天捡到的,是我们一起回来这里的证明。”
我把那片梧桐叶放进铠甲内侧的口袋里。那片叶子很轻很薄,和很多年前她留在我记忆中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间谍会成为我的妻子,会成为魔神国的魔神,会在半刻钟内拆了虚空之门,会在我耳边说——“我爱你。”
现在,我只觉得她是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永远等不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