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率先动了。
她向来不喜欢等，脚下一蹬，身形便如离弦之箭掠出，速度比方才任何一场都要快上数倍。五指成爪，直取苏瑾肩颈，指风凌厉，带着毫不留情的狠劲。
苏瑾眸光微凝，不退反进，侧身堪堪避开那五指，手肘顺势抬起，朝着师姐肋下撞去。
师姐却像是早有预料，腰腹猛然收紧，整个人凌空翻转，竟从苏瑾头顶越过，落地的瞬间反手一记横扫，腿风呼啸，直奔苏瑾膝弯。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寻常人挨上，怕是要当场跪倒。
苏瑾却只是微微蹙眉，脚尖轻点，整个人向后滑出半尺，恰好让那道腿风擦着裤腿掠过。她不等师姐收势，脚下一转，欺身而上，素手探出，直扣师姐手腕。
师姐咧嘴一笑，手腕一抖，竟如泥鳅般滑脱，顺势反过来扣向苏瑾的脉门。
每次碰撞间发出的沉闷声竟能传遍整个比赛场地。
最让何秋头皮发麻的是，饶是苏瑾，眼下竟有些被压制的势头。
“好快……”
旁边有学生喃喃道，声音都在发颤。
大概她也很少见到这般的比试。
擂台中央，苏瑾忽然变招，右手虚晃，左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向师姐腰侧。这一招她用得很隐蔽，力道也收了大半，只打算扣住对方便罢。
然而师姐反应更快，腰身猛然一拧，堪堪避开的同时，右脚狠狠踏地，整个人借力前冲，肩背绷成一张弓，朝着苏瑾怀中撞去。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苏瑾怕是要被直接顶飞出去。
苏瑾眸色一沉，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一记靠撞。
“砰！”
闷响声中，苏瑾的身体向后滑出数步，武道鞋在擂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双臂微微发麻，依稀可见白烟升起。
“呼——”
因为拉开了距离的缘故，苏瑾也是得以喘息，甩甩手臂。
“苏瑾，加油！！”
不等何秋先喊出口，苏瑾社团的团员便纷纷加入到了加油的行列里。
“加油！苏瑾！”
何秋的声音刻意错开了队伍的节奏，清晰的传到了苏瑾的耳朵里，同时她的表情也随之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漠疏离的矜傲，而是一种决绝。
“终于要认真了吗？”
师姐随意撩了撩短发，捏了捏拳头，额头却渗出了一丝丝冷汗。
许久未见，苏瑾现在给人的感觉也有了些变化。
苏瑾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调整了呼吸，重新摆出起手式。
但这一次，她的站姿不同了。重心压得更低，双脚微微错开，就像她们的师傅那样——
一瞬间的幻视竟让师姐有些失神，拳头裹着劲风，在师姐瞳孔中急剧放大。
师姐的反应终究是快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双臂交叉护在面前，硬生生格住这一拳。
“砰！”
力道沉得像锤，师姐脚下一晃，竟退了一步。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已经泛红，隐隐作痛。
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啊。
师姐心里吐槽，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眼底的散漫彻底消失了。
苏瑾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一拳过后，她脚下一拧，整个人如同回旋的陀螺，借着腰胯扭转的力量，一记鞭腿自下而上抽向师姐腰侧。腿风凌厉，划出一道弧线，快得只剩残影。
师姐不敢再硬接，身形急退，堪堪避开这一腿，但苏瑾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一腿落空，另一腿已经跟上，左右交替，密不透风。
拳拳相撞的瞬间，劲风炸开，两人同时被这股反震之力弹开，向后滑出数尺。
苏瑾稳住身形，甩了甩发麻的拳头，指节处红了一片。她抬眼看向对面，眼中战意不减反增。
师姐也在甩手，但她的表情和方才不同了。那种随意的笑容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凝重的神色。
去年大赛两人并没有机会切磋，只是简单在场外比划了两下。
到目前为止，可以说苏瑾还没赢过自己一次。
或者说，苏瑾压根就不在乎输赢，也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用出全力。
思绪在师姐脑海里翻涌，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台，没看到苏悦，也没见到哪个配得上自己师妹的家伙。
她想着苏瑾今天的反常，想着师父那些偏心的话语，想着去年大赛时两人在场外交手时苏瑾收着的那些力道。
她看着苏瑾的眼神，似乎很久没见过她这幅样子了。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苏瑾刚来拜师的时候，还是个柔弱的姑娘。
她以为这个花瓶一样漂亮的家伙会很快就放弃这又苦又累的训练，连三天都撑不过。
只是相处的越久，她越是能感受到苏瑾的韧劲。
苏瑾撑过了三天，撑过了三个月，撑过了三年。
拜师那天，她的眼神很坚定，就像今天这样，带着某种信念。
擂台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苏瑾额前的碎发。
师姐的嘴角缓缓上扬，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只是这笑容在一秒就消失了。
苏瑾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在师姐还没来得及回神的刹那，已经欺身而上。
右腿绷直，一记凌厉的中段踢，裹着呼啸的劲风，结结实实地轰在师姐的腰侧。
“砰——！”
师姐的身体瞬间弓起，双眼瞪大，口中发出一声闷哼。她甚至来不及用手格挡，整个人就已经被这股恐怖的力道掀飞出去。
擂台上的空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师姐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色武道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滴汗水从她的发梢甩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飞过了大半个擂台，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然后，她滚了两圈。
擂台上的地板微微震动，师姐趴在那里，武道服上沾了灰，发绳也在翻滚中松脱，短发散了一脸。
整个赛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呜……”
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呜咽从师姐的方向传来。
苏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师姐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手肘里，活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师姐？”
苏瑾走上前，蹲下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师姐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角确实挂着泪珠——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挤出来的。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看着苏瑾的眼神又委屈又控诉，活像苏瑾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你踢我——”
师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和刚才那个飒爽凌厉的武道高手判若两人。
“你居然真的踢我——！那么大劲——！”
苏瑾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你下这么重的手——我可是你师姐啊——你还是不是我师妹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师姐一边说一边拍地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两条腿还蹬了几下，活像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孩子。
苏瑾：“……”
全场观众：“……”
评委席：“……”
何秋：“……”
后续比赛颁奖，苏瑾和她师姐都没有去，学生这边散场就全走了，上午女子组比赛打完，男子组也都没人参加了。
比赛结果，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场馆外的停车场，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
师姐一瘸一拐地走着，腰侧的淤青让她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头，但她嘴上完全不闲着。
“我跟你说，师妹那一脚要是再重一点，我这腰就算是废了。废了你知不知道？以后还怎么嫁人？”
苏瑾一言不发，只盼着早点把这个一路上嘴巴不停的家伙送回到车上去，然后下午和何秋再四处逛逛，晚上坐车一块回学校。
“不是？！你师姐和你说话呢！”
苏瑾脚步一顿，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在听。”
“在听你倒是吭一声啊！”
师姐叉着腰，腰侧的淤青让她这个动作做得龇牙咧嘴的，但气势不能输。
“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一个字都不回，我还以为你旁边走的是个机器人呢！”
苏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疼不疼？”
“疼啊！当然疼！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疼就少说两句。”
师姐被她噎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旁边的何秋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不是你笑什么？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跟着我俩走什么啊？不知道打扰到我姐妹俩独处了吗？”
“额，不好意思，那我先走？”
何秋对着苏瑾投出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一开始就没想跟着，苏瑾非要说她把自己这个倒霉师姐送走，就一块再去四处逛逛，这才跟了过来。
“快走，快走，也不看看你这一副穷酸样，瘦的跟豆芽菜似的，头发跟鸡窝似的，我跟你说，小伙子，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只是不等她继续说，苏瑾的大拇指就深深压进了师姐的腰里。
师姐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变成了一声倒吸冷气的“嘶——”。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腰侧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但苏瑾的拇指不依不饶地压在那块淤青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疼得说不出话”和“疼得叫出来”之间的微妙位置上。
师姐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这一次不是装的。
“苏……苏瑾……”
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刚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你松手……你先松手……我错了还不行吗……”
苏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拇指又往下压了一分。
“疼疼疼疼疼——！”
师姐终于没忍住叫了出来，整个人往旁边缩，但苏瑾的手指像是长在她腰上了一样，怎么躲都躲不开。
“别听她的。”
苏瑾说着，已经走到了自己师姐这边的校车，接着直接给整个人顺着窗口丢了进去。
“不是？！哎！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师姐！我要给师傅告状……”
师姐费力爬起来，从车窗往外望，竟然看到苏瑾主动牵住了何秋的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