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人非人

作者:小沛公 更新时间:2023/1/14 0:45:50 字数:21131

二零二三年的一月十二号,暮色已封锁了夜幕,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飘落,蓬松地堆在栏尖、车顶,以及人们的肩膀上。

一位穿着双排扣大衣的青年伫在街道中央,他紧了紧领子,把衣服上的积雪轻拍下来,深深吐了口气,这团气很快便凝结成一团水雾泡散下去;

路灯没有亮,十几辆警车横在路上,橙光的警灯机械地旋转着,成排的警示柱也随着那个节奏而闪烁。

警示柱包围起来的,是一个约0.5平方公里、暗不见底的巨洞,边缘的沥青全都烧焦了,有不少人在勘定情况,他们是政府派来调查的跨部门小组。巨洞阻断了街道的交通,切断了这里的供电系统,不过好在街道的旁边只是一座公园并非居民区。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警官在听取了部分工作人员的汇报后,走到那个青年面前,他将那些数据一一汇报出来,然后说:“部长先生,情况就是这样的,陨石的打捞还需要准备,这可能需要军方的协助了;至于人员的伤亡,目前应该是没有的。”

青年低下头,将脚底的浮雪踩实,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目前应该是没有的。”

白衬衫赶忙补充说:“目前我们并没有发现死者,周遭各警局也并没有收到民众上报的失踪报告。”

“嗯,那便好。”

“天已经晚了,您身体要紧。这里有我们照料着,保证是不会出问题的。”

青年挽起衣袖,看了眼手表,“确实不早了。”

“请您稍等一下。”他转身高声唤道,“喂,来这里!”

立刻有两人缩着脖子,从洞的边缘一路小跑过来,一人握着话筒,一人扛着摄影机,显然是记者。

“这位便是财政部长,也是此次特派调查小组的负责人之一,刘域先生。”

“哦,真是年少有为!”那拿着话筒的记者用一种极为虚伪夸张的语气惊叹道,“我是联合广播公司的记者,李谢生,我们希望就此次事件,简短地采访一下您。”

刘域瞥了一眼这位三十来岁的记者,只见他脸上堆满了假笑,尽是谄媚与卑微,单少一条摇摆的狗尾巴,让人觉得少点意思。

刘域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李谢生赶紧指挥摄影机架好位,他的动作很谨慎,生怕掉下几片头上的雪花,记录不下自己的劳苦,没一会儿,李谢生说完了开场白,示意镜头对准刘域,“这位便是目前在现场视察指挥工作的刘部长。刘部长,目前有没有人员伤亡呢?”

“截止目前,我们并没有收到此类报告,我们衷心地希望,在接下来的搜救工作中,能继续保持零的数字。”

“我听说事故导致来了相关区域断电断水,请问如何保证居民的正常生活不受影响呢?”

“呃……”刘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就突然结巴住了。

李谢生凑上前,小声说道,“没关系,部长先生,这不是直播,这段之后会切掉。”

显然李谢生是专业的,他懂得一个问题如果不好解决,那就先假装没有这个问题。只是刘域不想作罢,他思忖着,现在维护管道不利于陨石的打捞,修了无疑相当于给井封了盖,事情总要有个轻重缓急,只能先苦一苦老百姓了。

“这段时间大家会过得比较艰难,但只要我们坚守一心,困难是很快会解决的,我本人就正在为此做出努力。”

几个简单问题过后,这次采访结了尾,“正是因为有那些日夜奋斗的工作者们,我们的生活才能得以安康,希望坚守在一线的工作人员们能够早日完成任务,希望居民朋友的生活秩序能够早日恢复,本台记者为您报道。”

在记者离开后,刘域便坐上一辆黑色轿车,掸了掸衣服,对着司机说道,“去内阁!”

那位白衬衫,看着轿车逐渐远去,不屑地嗤笑一声,“哼,二代。”

新京,毗邻东海,浦江由南向北汇入长江,将都市分为河东、河西两块大区,刘域的轿车从河东驶来,开过了浦河大桥,高楼大厦的灯光与街两边嘈杂的人声便多了起来,让人觉得少了寒意。

车停在了一片红瓦金顶的古式建筑群前,这里是和新宫,内阁、上下议院等行政中枢全都在这里。

刘域下了车,过了识别与安检,一路到正楼的三层,左拐进了一个小房间。

这个只有五六十平的房间是纯木表层,正中间摆着一块红木桌子,十来个人围坐在两边,只能听见纸面与桌子摩擦的沙沙声。

对门的正前方坐着一个老者,驼着腰,见刘域进了门,便缓缓开口说道,“坐下吧,人都齐了吗?”

左边为首的一人便说道,“齐了,阁老。”

“齐了那便开始吧,这次的会议,主要是为了议一议,新一年的财政开支。谭阁老,你先开始吧。”老者的声音极为稳重,让人听不出半点急躁。

左首的那人便点点头,站起来说道,“去年的国防预算,一共是16507.3亿元,到年底,国防部总共是收到了14860.1亿元,这缺掉的1647.2亿元,主要是3月开始,挪用于对西辽的军事援助了。11月23号的内阁决定,准备停止对西辽的军事援助,国防部对此的看法现在是赞同的,因为从今年开始,亚岛联邦放弃了自卫性战略,国防预算更是提高了30%,达到4000亿元,我们的军备分摊到各战区后,并不能在东部形成对位优势,因此必须腾出手来面对这一地区的威胁,为此,今年的国防预算应该新增1485亿元。”

他说完,抬头等待其他阁员的反应。

外交部长起身说道,“关于西辽的议程,外交部现已和拜占庭方面达成了初步共识,我们停止对西辽的军援,并且不主动谴责拜占庭对小亚细亚地区的控制,而拜占庭将以一个适当的借口,对今年6月份到期的第一批贸易禁令,以企业听证会予以授权的形式,实际开放那些被禁商品的贸易,这些商品价值约1000亿元。这一点我们也和国防部和外贸部讨论过了,最终的结论是,前景是乐观的。我们仍在与他们保持接触,并正努力促成更有利的条款。”

言罢,那上位的阁老直了直腰说道,“拜占庭现在是比我们急的,他们民调反战的声音很大,要是再不停战,希拉克略是有倒台风险的,他们的公民也大都用我们的信息软件,外宣部也要配合发挥作用。也可以让他们妥协我们在海湾部署中程导弹的议题嘛,这样也能防止西辽在日后倒向拜占庭,要是他们想让我们加码,可以考虑释放去年中逮捕的间谍嘛,这一点会在舆论上对他们有利,让他们能够在内宣上维持强硬的外表,我想他们是需要的。”他看向那些相关的部长,确保他们有在记录下自己的思想后,扭过头,有点杂乱的长眉下,混浊且突出的眼珠盯向刘域:

“至于国防的钱省不得,无论如何都要凑满,凑实诚,现在的问题有三个,一是,去年年底,已经批了的今年春对西辽的援助,有120亿元,去掉这个缺口,实际上国防今年的新增预算就应该是1600亿元;二是,下院还会再往上提军援的案子,这个,老夫会想办法都压下来;第三个,元直,你来说说吧。”

元直是刘域的字,刘域便起身说道,“去年的财政总收入是22.37万亿元,可是各部报上来的账单,总共却是23.26万亿元,超支0.87万亿元,按照过去五年的平均增长率和增速,保守估计,今年新增的财政收入是1.57万亿,刨去去年的亏空,这其中能拨给国防部的,只有976亿元。但,就像张阁老所言,国防的预算,我们一定会挤出来。”

“我们这些人,就全靠你当家,家是难当的啊,你打算在哪找这个口子?”

刘域涨红了脸,声音因为紧张止不住地颤抖,“财政部案内的计划是这样,主策是加税,但鉴于贸易冲突所导致的通膨问题,我们不建议加消费税以及增值税,这会导致老百姓的生活成本进一步增高,我们不能再加重老百姓的负担了!去年的企业税收是11.41万亿,如果增加企业税的话,只需要对特定行业增加3%的税收,就能大体满足需求,这些特定行业,主要集中在第三产业,因为他们并不会影响大部分的必需品物价。”

他顿了一顿,等待看其他人是否有意见发表,在确认没有之后,继续说道,“辅策的方法是,鼓励各地方提高罚金收入,并且提高退休年龄,这能显著、且持续地提高我们内部市场的健康和财政平衡。”

屋内没有人说话,刘域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麻木,他因在这国家最高的决策中心发表看法而兴奋,又害怕满屋的诸公,对自己这个年轻人感到不满而害怕,这两种想法都导致他心跳加快,呼吸不足。

“好。”那位年迈的张首辅,只是淡淡说出一个字,便让刘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天地都归了位。

等会议开完,刘域出了门,抬头远远望去,霓虹灯的光散射出去,把黑云染得发红,重重地压在城市的头顶,而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已经11点了。

陨石坑这边刘域走后,一群警察不知道干什么,也干不了什么,收队的命令没来,谁人敢走,就只能干巴巴地在那洞边仵着,跺着脚,或闲聊、或抱怨,做个样子,扎扎实实地搞搞形式主义,让上面、或者是下面,总觉得有人是在为这样一个天灾负责。

李谢生,那位采访刘域的记者,此刻干完了活儿,去远处路边摊买了一块热乎乎的肉夹馍抱着啃了起来。人是极为简单的动物,吃饱了,心情就会好起来。

他的摄影师搭档在不久前已经回家了,李谢生靠在路边一盏无光的路灯下,看着这些人受苦,而自己即将脱离苦海,忍不住轻松地哼起小曲。他转而又想到自己另外一个同事,“陆明呢,这小鬼去哪了?”

他转过身,又转过来,四处寻找那人的行迹,很快便锁定了目标,那个叫做陆明的男人,正蹲在马路边与一些警察闲聊,警车的车灯照在他身上非常显眼,但也因为太过明显,导致李谢生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他还不是合格的记者。”他两三口吞完剩下的肉夹馍,把包装的纸袋随手一丢,抹了抹手上的油,向陆明走去,“不过他还年轻,还有时间,有很多要向我学习的地方。”

等他走近了,便招呼陆明道,“小陆,可以回去了,不用再找人采访了,大人物已经走完了。”

“哦,哦。”陆明斜过头见前辈来了,扶着车站了起来,“不碍事,不碍事,要不你先回去,我待会回去。我和他们正聊得起劲呢。”他指向那些警察,他们全都冻红了脸,懒散地靠在车窗边,有的则敞开车门,正窝在里面嗦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那你注意安全啊,我先回去了。”说完,李谢生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人们都说我们做着体面的工作,这年头没什么体面的工作的,要么穷到苟活,要么富到流油,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的。”一位警察盯着李谢生走开,他倒不是对这个陌生人有啥意见,只是过于无趣,下意识地专注于新闯入眼帘的任何会动的事物。他猛地吸了口烟,烟头黯淡的火苗瞬间又亮了起来,他让那团带着火气的烟雾好好在肺里过了一遍,朝地上啐了口痰,指着李谢生的背影问,“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嗯……”陆明侧扬起头,看着那些雪从不知道哪里摇荡着下来,说道,“大概是一个,独自努力活下去的孤狼吧。”

李谢生离开了灯光直射的区域,他的家离这里不是特别近,但往东的道路已经被封锁了,不允许通车。

他漫步在街道边,见没什么车辆,渐渐走在了正中央的道,整条街道只有一个人,很少有这种机会不用遵循什么规矩,规避什么风险,不久,他就看到一辆摩托车停在路边,车上装了那种网上十几块钱买的塑料车蓬,雪压在上面,让中间凹陷了进去,骑手正垂着脑袋,像个枯朽的木头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他走上前去,小心地发出声,“喂?拉客吗?”

见那人不动弹,李谢生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骑手猛地一哆嗦,他呆滞地抬起头,从冻成冰花的睫毛里望过去,见着一个活人,让他清醒了不少,“啊,拉的,大哥,拉的。”他吸了吸有点红肿的鼻子,确认没有鼻涕,身体没有冻坏后,将车扶正,搓了搓手,“只是我的手机没有电了,可能需要您来导航。并且只能收现金了。”

“啊,这不是问题。”李谢生作为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人,兜里自然是备有各种形式的钱。

“谢谢大哥哈。”骑手完全缓过神来了,他插上钥匙,开始打火,只是摩托每次都会像老头一样轰鸣几声后很快熄掉,这让他稍微有点尴尬,“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将车整个晃了晃,车篷上堆积的雪块便唰唰地掉下来,砸了他一头,他并没有感到气愤,只是刨了刨板寸的头发,将雪都清理掉,又跨上车点火。

过了两分钟左右,车终于发动起来了。

若是往常,李谢生是不会坐这种黑摩托的,并不是因为不安全,而是他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不用手机软件打车,显得不够现代化,像个乡巴佬一样,他的虚荣心在作祟,可惜他本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探究自己的行为动机是一项聪明人的殊荣,李谢生并没有此种能耐。

不过他清楚地知道这种黑车存在的价值,正是不会遵守规则,他们正是靠着这种特质活下来的,而这也是目前他所需要的特质,因为他需要绕过被封锁的道路回家。

他给骑手看了目的地,以及需要注意避开有警察的交通口,两人便上路了。

“往左转!”

“直走!”

李谢生看着手机,不停给骑手指认方向,此时,他结束工作的喜悦已经随着某种身体激素的消失也烟消云散了。

“嘶……啧……嘶……”骑手努努嘴,大概是想要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滑回了喉咙,这让旁人听起来就像是在努力地倒吸凉气一样。

“嗯?什么?”

“老板……您有家吗?”

“刚不是给你说了吗,就在汾东路815弄,当然这是租的。”

骑手开始在那安静地傻笑,不一会他又问道:

“您有老婆吗?”

“没有……”

“那您有亲人和你住一起吗?”

“现在还没有……右转!再往前开到第二个入口就到了。”李谢生有点不耐烦了,他现在只想回家,在隔绝了寒冷的房子里,熬碗小米粥,喝完连碗也不洗,一头倒在柔软的床上睡觉。

“那您是和我一样了。我也没有老婆,也是一个人活……”骑手转过头,想要和这位陪着自己的陌生男人同病相怜一下,可是只瞅见他的客人身子靠后去,闭上眼睛,显然是不想再说话了。

骑手便也不说了,只是歪着脑袋静默地傻笑了一下。

“到了,老板。”

李谢生便下了车,掏了20块纸币给了骑手,向家走去了。

骑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某个拐角,他现在又孤身一人了,寂寞又向他侵袭过来,不一会就把他包裹起来,让他再也说不出话,他闭上眼睛,又处于那种快要腐朽的自我封闭状态。

远处商场的灯还没有熄灭,里面或许有各种光净昂贵的玩意儿,人们努力工作,都是为了消费那些极为体面的东西;那里会有一些人,会有一些穿着讲究的人,走来走去;或许也会有电影院,里面会讲一些故事,一些英雄的故事,或者一些小人物的故事,但肯定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因为他的人生实在无聊,没有那些观众想看到的大悲大苦、想看到的自由与浪漫,那些老爷们总觉得穷人是自由的,穷人怎么会自由呢?就像他,他被绑在这台摩托车上,为了那点小钱日夜奔波,哪有时间去和他人发生故事;但那样也不错,他想,他并不想要昂贵的玩意儿、波澜的人生,如果要问他有什么诉求的话,他现在只想找人说说话,随便说说一些话,听听别人的声音。

夜就这样沉寂下来,堕落下去,压得没有地方逃的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天刚亮,那些活下来的人便开始准备继续活下去。

李谢生来到路边小摊,往肚子里塞了各两个肉包菜包,以及一个茶叶蛋,后乘着公交去联合广播大厦了。这座大厦处于河西大宁区繁华街道的一个园区,旁边就是各种步行街和商城。

他很快到了工位,右手边就是陆明的座位,他还没有来,李谢生靠在软椅上,悠闲地打开电脑,在消化早餐的时候浏览各种关注社区的新闻。

工位旁边有个隔音的会议室,现在公司的首席执政正在与主管们开一次紧急会议。

这位首席一张大饼脸,眼睛像黄豆一样嵌在饼上,光秃秃的脑袋,看起来相当面善。

“这次晨会是因为昨晚得到一个突发消息,政府来的,可靠性是有的,上院虽然还没提,但内阁已经定下来了,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考虑了一晚上,公司去年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首席停下来,观察了一圈各位主管们的反应,看到他们的神情变得紧张后,他对这一结果十分满意。

“这次企业税估计要加5%左右。你们,以及你们的人,平常的工作值不值这5%,我想你们心里自己也清楚。”

在敲打完这些人,确认已经再次驯服他们后,他准备给点胡萝卜了,“当然,在座的各位,都是陪我一起打天下的人,我对诸位的能力是肯定的,是相信的,我也不会让大家为难,但诸位手下的人的水平有多高,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确认到高层无意动自己后,这些中层们心中舒坦了,他们确实也应该如此,因为最大的舒适就是为砸不到自己头上的风险做无用功,首席继续说道,“现在有两条路,一是集体降薪,二是优化一下公司的结构。这种问题,是要尊重大家意见的,你们有什么看法?”

在这样的会议上,在这样的对话下,既然自己的饭碗已经保住了,问题的选择已经昭然若揭了,只是方便把责任甩干净罢了。

“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现在集体降薪,对于大多数家庭,尤其那些承担某些贷款的家庭,是不人道的,也不利于大家的工作积极性。”一个主管首先顺应道。

“我同意王总监的意见,当然是从公平角度来考虑的,没必要因为部分人的工作失误,拖累整个团队,我们公司是不吃大锅饭,没有铁饭碗的,公司是不养懒汉的。”另有人说道。

众人皆交头接耳,附和称是。

这位聪明绝顶的首席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便总结道,“既然这样,我也就听从大家的建议,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这是团队的决定。”他撑着桌子,把肥硕的身子支起来,“你们先不要让人事部去谈,各部门主管先自己去找下面谈,事情的处理效率要高,就这样吧,散了。”

众人走出会议室,那位急先锋,王总监,便琢磨起来,“事情的处理效率要高,自然是赶在发年终奖和年底双月薪之前把人辞了的意思。先让我们去谈,应该是为了考核我们,看最大能精简到什么程度,并不是人事不能谈的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走到工位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右手边正是李谢生,“只是,要是裁的人多了,那不正说明以前自己看人不准,团队能力不行?要是裁的人少了,又不免完不成指标,被重点照顾。”

在考虑了良久后,他终于拿定主意,转头对李谢生说道,“老李,有件事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李谢生心中一惊,只是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临起身之前把所有的网页窗口全关掉,再打开工作页面,才忐忑地随总监进了会议室。

“陆明还没来吗?”

“他通常会在8点45左右来,现在是,呃,我看看,”他拍出手机快速瞟了一眼时间,“现在是8点半,应该快到了,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很有潜力……”

“老李,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10年了吧,正好是10年,我11年毕业,13年来这儿,就没走过了。”他在记忆深处搜寻了一番,他本能地认为自己必须做出一种思考的态度,“是的,是13年初,是10年没错。”

“老李,我也和你共事这么长时间了,我个人的情感倾向是十分满意的。”

“哪里哪里……”李谢生听着话味儿越来越不对劲,只觉得天都快塌了,他现在只怕去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到处去乞求工作,他这个年纪,工作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干到管理层,他害怕人家不要他,害怕生活的大厦突然崩塌,他没有信心再从瓦砾中重建起原来的规模。要是现在能让他跪下来舔面前这个男人的脚,恐怕他也愿意。

“老李,你不用紧张,国家有一些政策,我们现在必须得未雨绸缪,做一些结构调整,整个公司才不至于倒闭。”

“这不是针对全体的,虽然是从中层开始,这当然也包括我,因为中层臃肿是我们的主要问题,也是因为老人的工资过于,嗯,饱和,你懂的。但,”他见把李谢生还没缓过神来,急忙补充说,“老员工的能力与经验是有的,如果愿意主动降薪的话继续与公司同进退的话,大概率是能留下来的。”

“当然可以,这是当然的。”李谢生怀着一种近乎感激的语气说道。

“其他人,我也需要了解一下,总要有人离开,很多人我是不太了解的,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陆明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眼睛死死地咬住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这对后者来说,简直就是审问了。

“嗯……他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就是没有多少悟性,我的意思是,他比较,呃,他比较固执,工作中绕的路有点远,遇到困难不爱寻求帮助……”

“他的工作还有吗,还需要交接吗?”

“最近应该是没有了。”

“嗯,知道了。”

在这之后,王总监又向李谢生陆续问了几个人的情况,得到了他较为满意的结果,终于将这个可怜的中年男人放了出去。

他心情不错,于是向后靠实了座椅,冲击力使椅子咕噜咕噜地向后溜到墙边,他拿起电话,向本部人事专员发出了消息,“下午去找找陆明聊聊,这是公司的系统优化,尽量不要牵扯劳务合同。”在说出这样的歪理后,他歪着嘴,怂怂眉头,摸了摸自己还在的头发,

说道,“像我这样的聪明人可不多了。”

日斜风起,对那些还有工作的人来说,现在是下班的时间了。这些在玻璃墙内勤勤恳恳的人往常是要“自愿工作”一会儿的,但今天是李谢生他们这个部门的团建日,故而下班的时间便显得“书面”一点。

下午,陆明已经得知了自己失去工作的消息,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不舍,只是耸耸肩、“好吧”,这种样子,这种只能出现在故事中的轻松多少让人有点不解,现在的工作是很难找的,尤其他们这个行业,几近饱和,大学生能进来很大程度是依靠政府的专项补贴。

李谢生或许觉得,是自己这双手,把一个同事推走,故而心里多少有点愧疚,这可以从他对陆明比以前更温柔的态度看出来,他也极力促成了陆明也参加这次团建,或者说混饭,反正团建的参与者都是自己团队的人,并没有中上层在场的尴尬,权当是送行酒了。

“去霄乐宫!”李谢生招呼那些内心躁动,但还要装出一副专心样子的下属们,该去团建的地方了。等到陆明起身走过他身边,他拍拍这位年轻人的肩膀,轻声叹了口气。

霄乐宫,这座新京最高端之一的综合饭店,距和新宫的直线距离只有两千米左右,上层是面向达官显贵的,可以看到浦江灯火通明的夜景,但必须单独承包那一整层,确保权贵们有足够的私人且宽阔的空间,甚至只要他们愿意在预约时再洒一笔钱,连装修风格都可以更换。至于下层,除一层外——因为一些人是不想见着嘈杂的人群的,其他各层,皆是面对普通市民开放的开阔酒吧式设计,但这仍需要不菲的价钱,李谢生攒了两个季度的团建费用,才负担起这里的消费,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认为这是对陆明的一种善意了。

这一行十几人便各自打了车,从公司往霄乐宫驶去。

行人的尖锐笑声、广告的电子喇叭声、车辆碾压雪地的蹦脆声,一到了车内,就都混成了沉闷的低响。

“来自西北的冷空气即将到达新京,预计今夜温度将达到零下十摄氏度……”车内还播着天气预报,雪已经停了,陆明坐在车上,直直地望着窗外,仍由车辆的前行自动拉出一副城市的写生,他看着车窗上的自己,显得那么陌生。

少时到了霄乐宫,一行人给前台看了预约,便被带领前往了三楼的坐席处。

自电梯口向左是大片的餐桌区,这一区域的对面,近电梯的这一侧,靠墙有一个大舞台,便是表演区了,这里会有歌手唱歌,观众扭头就可以看得到。

众人坐定,点了菜,要了一大桶生扎。

酒精正是为了让人们的声音能到他人更深的心底,喝醉后的人们大概更接近理想的人吧,几杯下肚,那些酒量不好的已有了一丝醉意,话题也逐渐不避讳起来。

“王导这个人不行,啥都不懂,不像梁子。”王导便是那位王总监的姓名,梁子则是首席执政,徐梁的小名。

“梁子确实是懂我们工作的,只是我们管理层是有问题的。”

“这次小陆被踢,我看大抵就是王导这货搞得鬼。”

听见谈到自己,陆明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尬笑几声,“嗨,没事。”

“这货以前就有次开会瞎说,结果被人怼了,我当时在场的,别提有多乐了。”

大伙一阵嬉笑。李谢生也仰头干了一大杯啤酒,抹了嘴角的酒沫,叹道,“可怜梁子,他心是好的,被下面的人坏了事。”

陆明听到,只是颔首苦笑,“梁子嘛,主要是有手套。”周遭的人却没听懂意思,只当陆明也是醉了,胡说了一句。这时远远便听到服务员的声音传来,“咖喱羊肉来咯!”那些肉量大的硬菜也陆续上来了,众人便开始埋头吃起来。

此时,酒吧的驻唱歌手已经上了台,喂喂了几声,调试好了麦,众人循声瞅过去,只见一个妙龄女子正站在台前,穿着一件素衬衫,极为朴素。

那女子清了清嗓,唱了起一首歌来,既不歌颂青春,也非感伤爱情。

“在山风吹向海的那边,

是否有一片百里香的花田;

在蒲公英越过山丘的远方,

是否有人望着天空悲叹;

我想要快点出发,

就乘着风,从山崖跃下,

直到海的某处不再变蓝。

像仍不会飞的雏鸟,

像说着快点的孩童,

我在漆黑的暴雨中颤抖,

云雨的漩涡中失去方向;

伤口是否还在阵疼呢?

明天是否就会好点呢?

我还没看够花海,

我还没听够冒险,

就让我快点出发吧!

乘着龙,从悬崖坠落,

直到从刮起水波的蔚蓝海面划过。

乘着龙,向天空飞升,

直到在冲破风雨的云层上方力竭。”

吃到微饱,陆明下了楼,他要去楼外透透气,他酒量很好,所以现在还没有醉。刚一出门,寒冷的北风就吹透了他的风衣,让他直打寒颤。

要是某个烟鬼的话,现在一定会从胸前的口袋掏出烟抽一根暖和一下身子,但陆明的肺一直很健康,他顺着街道的走向左右张望,想要找个严实点的墙面遮遮风,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小女孩蜷伛着身子蹲在一角。

“先生,您要买打火机吗?”小女孩见有人向自己走来,哆嗦着起身迎上前去,冷风瞬而钻进怀里,她不得不抱紧双臂,压实腹部的衣服,怕风吹坏了肚子,没地方去解手。

“不,啊,不,我要买。”预期外的情况就是降智的怪物,陆明有点慌张地在口袋里乱摸一番,又拉下拉链在衬衫的口袋找寻一番,终于摸出来两张浸透了汗水的10元纸币,他把这20元塞到女孩的手心里,她手指的皮肤已经有点皲裂了,大拇指一弯曲就可以看到黄白的死皮裂开。

“你得注意保暖。一个打火机多钱?”

“好的,先生。2块钱一个。”

“那正好我买10个。”

女孩松开抱着的胳膊,从左口袋里掏出5枚打火机,攒紧了放到她客户的手里,又从有口袋数出3枚,“先生,货不够了。我找您4块。”说罢从裤子口袋里捏来4枚1元的硬币,连同打火机递给陆明。

陆明接过后,这时他已经不再被道德所驱赶所慌张了,大脑重新找回了理性,人们总觉得理性是冷血的,但它又是那样的必须,来防止人们因为善心而犯下某种无法弥补的罪过。

“这很像某个童话故事,显然她也知道这点,或许她正是通过这种暗示,博取人们的同情心。”这种想法并不耻辱,因为这是达到那些不可告人秘密的途径之一。“但她的价格确实是正常,甚至便宜的。她本人显然没有那样的心思。若是有人胁迫她做这种事情呢?”他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

“是谁让你卖打火机的吗?”

“哦,这是一位先生给我的建议,以前天气没有这么冷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往东边走边说,陆明跟了上去,人行道以内是一个小型广场,一座商场在广场后面,仍然灯火通明。她指向那个乳白色建筑的脚跟处,那里盘着一个黑色的人影,“看,他就在那里。”

“啊,好,我去看看。”陆明是个凡人,他也会感到恐惧,要是那人比我壮硕如何,要是那人带着武器如何,这些求生的本能所提出的问题像幽灵一样萦绕在他的脑中。

他猛吸了一口寒气,驱散了那些幽灵,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像是要去捕食,在接近猎物的猎豹一样全身紧绷,直勾勾盯着那团黑影。

等近了,才发现那人一头散发,胡须像过盛的杂草一样搅缠在一起,占满了半张脸,正拥在一件比他大些的棉军袄里,两条导线从耳朵穿过胡须延伸下来,插在一款老旧的mp3播放器上。他闭着眼睛,身体有节奏地微微摇摆,证明了这小盒子播放器还勉强不用被扔到垃圾筒里面去。

“嗨,老哥。”陆明微微弯下腰,向他挥手,以一种尽可能友善的语气向他喊道。

“啊,啊,是,帅哥。”这位流浪汉听着有人招呼自己,歪着脑袋将耳机摘了下。

“我听有个小女孩说,你建议她卖打火机。”陆明在确认这位邋遢的人并没有多少恶意后,坐在他身边,这让那位流浪汉看起来相当高兴。

“是我!是我!她得叫我一声老师呢。我给了她很多有用的建议。”他咧开嘴笑着,牙齿已经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掉下来几颗,剩下的也因为缺少规律的刷洗显得黢黑。

他继续说道,“她一开始就只是在这附近瞎转悠,卖一些小食品,或者漂亮的石头之类”他咳嗽几声,“确实是漂亮的。”

“所以你是考虑想让她更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

“是这样的,帅哥,这对她好处很大!当然咯,地点也是一个极为讲究的选择。像那些大饭馆,里面又闷热,又不准吸烟,那些烟民就只好下楼去抽,这种地方卖打火机是很不错的。”

他今天很愿意表达,“至于我这个地方,这里有上流的餐厅,有电影院,是那些年轻的情侣常来的地方,那些男人总要在女人面前卖弄自己的。他们总会这样的。”说完他露出一种狡黠的微笑。

“现在的天太冷了,不太适合出来。”

“这是当然!但我们这种人是没有办法的,平时那些管理的人,总是要驱离我们的,影响市貌嘛,但冬天他们就很少出动了,我就指着冬天赚钱呢。”他从身后抽出一瓶还剩一半的二锅头,有点卖弄地摇了摇,酒精水在瓶中咣当咣当地响起来,“冬天喝酒都要比夏天舒服,哎,人就是在痛苦中才能体会幸福。”

他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下肚,脸上的五官像拼接的组件一样挤在一起,又随着一声哇舒展开来,他把瓶子伸到陆明眼前,“不嫌我脏吧,帅哥。”

“当然不会。”陆明接过瓶子,也学他样子猛灌了一口,“咳咳咳”,他没想到那么辣,被呛得不停咳嗽,却引得流浪汉一阵哈哈大笑。这样的酒还不适合陆明,但或许以后就会适合。

“帅哥,你要不要买个东西。”流浪汉放回了酒瓶,神秘地说道。

“好吧,看来要敲我一笔了。不过还好,他生活是困顿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太贵,我应该去帮他一下。”陆明这样想着,问道,“什么东西?”

“陨石的碎片,帅哥。这可不常有。”他伸手从大衣中取出两块像卵一样的赤色石头,把其中一块交给陆明查看。

陆明随便翻转着视察了一番,“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昨天砸下来的那块,上面扣下来的,至于如何入手的嘛,只能告诉你我们有自己的黑市。不是太离谱的东西都能搞到。”

“好吧,多钱呢?”

“帅哥!看在我们有缘,算你个便宜价吧,200块,毕竟这东西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了。”

200块是可以接受的价格,这位聪明的商人旋即掏出一块纸牌,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陆明扫码付了钱,将那石头放进自己口袋去了。

在陆明和那乞丐见面的同时,一辆黑色轿车也停到了霄乐宫的地下停车场,司机以一种流畅且优雅的动作快速地先下了车,拉开了后车门,从车上下来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此人正是刘域。

刘域上了正楼,掏出手机,出示了请帖的证明,一位打扮得精细的前台便引他转过正堂,与他同乘VIP电梯去到18层。

刘域开始四处打量电梯内的信息,显然他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前台知道这人必然是一个有钱或者有权的,否则是去不到高层的,她也明白电梯上楼的这段时间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就尽可能地搔首弄姿,一会扭扭自己的身子,一会把耳边的头发撩拨到后面,她微微侧过脑袋,用余光瞟目标有没有上钩,发现并未如愿后,装作不经意地向刘域身边挤过去,要是他只是动手动脚,那么电梯内的监控也足以成为讹他一笔的铁证。

刘域往边上避了避,咳嗽几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那女人见没有得逞,立马拉了脸,姣好的妆容充满戾气。

终于,叮咚一声,美梦破碎了,电梯到了,女人一脸难看地送了客,自己一个人下去了。

越脏的东西越是需要装饰,而这十八层正是有这样的装饰,四张长沙发围着一圈,中间是一个圆舞台,不少达官显贵正躺在那里,一些穿着妩媚的女人会适时给他们斟酒,刘域看向玻璃墙那边,浦江的水平静地淌着,只是被夜色染黑。

“哦!看看是谁来了,元直,欢迎啊。”一位穿着灰色短袖的中年男子过来,挽着刘域的手坐到一边,他是国防部部长,谭昶。

一位艳丽的女子像微风一样拂到刘域身边,动作娴熟而轻快,与刚才那位前台小姐对比,显然是天壤之别。

刘域抬起手,示意女子不必如此,后者也不恼,温柔地笑着站后去了。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刘首辅的儿子,现任内阁的财政部长,刘域,刘元直,我呢,也算是刘阁老的门生,早些年去阁老府上,就看出这小子虽然小小年纪,就天资聪慧了哈哈哈。”刘域的父亲,也正是前两任的内阁首辅刘怀仁,刘怀仁老来得子,自然对这孩子宠爱有加。虽然刘域本人极想撇清这层关系,但不可否认,这是他这个年纪能当上这么大的官的主要原因。

“真是英雄出少年呐。”刘域看向说话的人,满脸肥肉,令人生厌。

“这位是徐梁先生,联合广播公司就是他的。”谭昶向刘域介绍道。

刘域此前这种场面见得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啊啊几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谭昶笑道;“徐老板的家业大啊,以后要多关照关照我们元直才是。”

“那是自然的,以后关于域兄的事儿,我亲自严格把关,关键的消息一定让域兄先过目。”说罢,徐梁放声大笑,刘域只觉此人笑声张狂,毫无素质,愈发厌恶了。

谭昶接着介绍道,“这位便是西辽驻我国大使,耶律洪大使,耶律大使可是位谦谦君子,西辽也是我们坚若磐石的老朋友啊。”

“您好。”耶律洪倾起身子,带着一种老练的微笑,伸过手。

“您好。”刘域看向这位谦谦君子,虽然已初露法令纹,但确实长得端正,气质稳重,风度翩翩,刘域就与他握了手。

刘域心想,那耶律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见着自己此前没能接住话,料到自己初入茅庐,故而只是用这种大巧不工的正式方式,简单寒暄,让我习惯性地能应上,确实可以称得上机敏睿智,自己应该多有反思,向他学习才对。

与在场的陌生人互相打过一巡招呼后,谭昶往舞台那里摆摆手,一些穿着讲究的舞女就上了台,当然,这个讲究是指研究过男人心理的讲究。

刘域本来正值青年,内心不停鼓燥着大脑去看那些充满暗示的动作,但他又不想显示自己的天然欲求,也可以说是,以前的学习经历所培养的自尊,正在努力与之拉扯。

于是他借着喝酒,不去看那些婀娜的身姿,又担心别人觉察到自己的异样,落下一个伪君子的名号,故而偶尔假装心中毫无波澜地直视眼前的节目。只是吞没口水的咽喉起伏,还是可以被有心人所捕捉到。

刘域本来是不愿意来这种地方的,但父亲告诫他应该尽可能、舍弃一些矜持地拓宽自己的社交网络,他也认为应当如此,故而来了。

“陨石怎么样了?”谭昶举着高脚杯顶在嘴唇边,一种似喝非喝的样子,这是他的习惯,能减少谈话被他人发现的风险。

“已经打捞上来了,估算现在应该在装车了。”

谭昶微微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徐梁也靠了过来,小声问,“这次加税,我们这一行的情况会怎么样呢?”

“还在挑选,”刘域说道,“但应该是没有你们的。”

徐梁显得轻松了很多,看起来他此行的目的是达到了,但他也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鄙夷,“到底是小兔崽子,他若是说得不绝对,我便还要破费一点了。”他想道。

刘域没有注意到徐梁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仍然滔滔不绝地在讲,“这是因为传统的广播行业的营收不高,且理论上来说,应该保持他隐性的社会与政治价值而非经济价值,但那些新型媒体,诸如直播短视频等信息渠道,那就是要加的,因为他们的法理上的营收结构存在一些交易的成分,当然目前的法律还没有明确的规定……”

“嗯,有道理,有道理,还是域兄看得透彻。”徐梁假意奉承道,他实际上完全没有在乎后面的理由,心中傲慢地想着,“好吧,我已经完全掌握他了,他就是个刚走出象牙塔的兰花,除了有钱和一个当首辅的爹外,不比那些毕业生高多少。”

想要女人的男人,和想要捷径的女人,以及任何想要财富与权力的人,他们对自己的需求拙劣地隐藏,以为对方丝毫没有发现而窃喜,同时这三种人又互相鄙视,自认为完全从道德上高于他方。

徐梁那自以为圆滑和成熟的话术,也只不过是掩盖丑陋的抹布罢了,早就被在座的所有人洞悉。只不过讽刺的是,这些人又都因为他所掌握的权力资源,对此假装视而不见。

他们就是这样互相演戏,互相满足。如徐梁所想的类比,他们的想法和那些草民之间的试探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刘域不想和他们玩下去了,他起身说道,“对不起,陨石的打捞现场有一些问题了,我就先行离去了。”

那些人早就达成了各自的目标,现在,即使刘域胡诌“我要去坐月子了”,恐怕他们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便也不阻拦,只是客套几句便放他下楼了。

刘域下了楼,雪又开始飘得沉重了。

他也瞧见了那位卖打火机的女孩,只是现在她在等回家的公交了。

在一番询问过后,

“也有人问过你同样的问题是吗?”

“是的,先生。”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女孩想了想,说道,“他穿着一个大风衣,人嘛,感觉是一个温柔,但又没有那么温柔的人。”

在详细确认这部分信息后,他继续提议道: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去卖花,花的利润更高。”

“冬天花都死了,先生。”

“你可以去花店买点,那些花是温室出来的,然后你再到这里转卖。喏,就好比那家店。”他指向穿梭的车流对面的一家花店。

“哦,那家店我是看过的,太贵了,我必须把大部分钱用来买吃的。”

“苦命的孩子。”他呢喃道。

“还好吧,还好吧,我每天还是能吃饱的。”她笑得像朵花。

这世上最悲哀的就是那些最可怜的人只有自己觉得自己不可怜,最不可怜的人只有自己觉得自己可怜,并努力为此搜集以及自我创造佐证。

刘域沉思了小会儿,“你应该是可以领贫困补助的。”

“我不知道去哪,找谁。”

“那好吧。”他拿起来电话,把停车场的司机叫了来,转而问小女孩,“你知道家在哪么?”

“知道。”

“那好,杨师傅,你送她回家,不用管我了。”

他又蹲下来,从兜里取出一张银行卡,对着女孩说道,“这卡里应该还剩50万左右,把这张卡给你的监护人,告诉他,就说密码在卡背后写着。”

女孩谢过刘域,就被司机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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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长舒一口气,“去看看那些人吧。”广场现在并没有多少行人,地面的积雪在白天已经被清扫了,现在砖面先是结了冰霜,绒雪又铺了一薄层,但还没有完全覆盖地面,所以路面滑得让人不得不谨慎地挪步。

“先生们,晚上好。”

“嗯。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啦?”流浪汉上下打量着刘域,仔细程度已经显得有点没礼节了,当然礼节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东西,言语中似有讥讽之意。

“我只是过来看看。”刘域又转向那个“温柔又没那么温柔的人”。

“啊,您好,我叫陆明,我是见过您的,就在昨晚。”陆明笑道。

“哦,那么您也是记者了。”说着,从内衬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就在今天下午的5点前还是。”

“我对此表示遗憾。”

“嗨,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下午的公告,应该是政府要加企业税了,他们自然会转嫁这部分负担到我们头上,这是自然的。”陆明淡淡地说道,却看见刘域的瞳孔突然不自觉得放大,鼻翼猝然扩张开来。

刘域确实是愣住了,有一团乱流在体内到处冲撞,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懂很多东西的人,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体恤百姓的人,可现在呢,难道要自己这样说,“嗨,伙计,这正是我提的建议哦。”这样告诉他吗?难道要自己说,是自己,无意间一锤子把他的生活敲碎了吗?他懂很多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有详实数据支撑的,他懂得宏观的经济,懂得如何和数据打交道,他所处理的数字,后面有数不清的零,可他从来没想过企业会裁员,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此流离失所,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整串数字中的一个“1”,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而这样的例子却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他眼前了。

他缓缓放下了身段,蹲下身子,几近狡辩地说,“有时候是需要有人牺牲的……”

“然而牺牲的总是我们这些臭底层不是吗。”流浪汉忿忿又玩世不恭地插嘴说。

“也并非如此,”刘域的语气越来越慌乱了,“国家当然会保证那些暂时有所损失的人,呃,就好比,嗯,就好比,会有失业保险,会有养老金之类的再分配机制。”

“那也要能干到养老金生效的时候,可大多数真正困难的人活不到那个时候。”乞丐反驳道,“是啊,每个人都会这么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总觉得会有人帮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总觉得撑过了今天明天就会莫名奇妙好起来。然后结果就在您面前了,就像我一样。而那些暂时还能体面的人,就像狗一样,每天趴在地上哀求高高在上的老板们收留自己,好使他们像驴一样,每天做一些意义不明的工作安慰自己正在努力,以避免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在我看来,先生,”陆明接着他的话对刘域说,“养老金总是奇怪的,就像从一艘底部有洞的船不断往外舀水,就像在一座漏风的房子不断烧柴火,现在的人类,并不知道如何完美地解决那个问题,就只能如此不断打各种生硬的补丁,而您之所以没有感到奇怪和不合理,只是因为它们在您生下来时就已经存在了。”

“呃……也不能那样想,是的,不能每件事情都指望集体完成,人们必须对自己负责,自己也需要努力,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

乞丐哈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刘域对陆明说,“你看,这位快活的先生,现在倒不讲文明社会了,而我们像虫子一样自己在臭水沟爬。”

“您认为人可以通过努力使生活改善吗?”陆明问。

“这是必要的。”

“但却不是充分的。”陆明微微一笑,他的笑总是让人觉得暗含悲伤与豁然,“我想您也是通过那位卖打火机的女孩找到这里的,那么就以她为例吧,她无论怎么努力去兜售,卖打火机也不能改变她的状况,这种低利润的丁点所得,很快就会被生活必须的消费所蚕食殆尽。”

“资本的积累是个过程,一开始她或许会卖打火机,然后她就会卖花,然后拥有一个小店,日子就能好起来。”

“你错了。”陆明以一种铁般温柔的语气断定道,这让刘域下意识地在他还没有陈述理由时便屈服了,“当那些穷苦的百姓逐渐获得更多存在的时候,他们的消费需求便也随之增加了,这是因为富人们的消费广告铺天盖地,而横向的对比,就是一切满足与虚荣的源头。所以他们在可以预见的有限生命中,是永远达不到所谓的资本积累的,除非他们愿意舍弃作为人的这一生,把所有的所得都留给后代。而那些傲慢的老爷们,却只是鼓吹所谓投资与风险的理论,他们当然会选择金融这种投资,因为他们的资产总是跟得上社会最高的发展程度还有所多余的。”

刘域越来越头晕了,他用尽最后一次神志去维护过去的自己,“但人们的善心总会在这期间有所作用,因为我们没有神的智慧,所以我并不否认那些已经存在的种种问题,但人们的善良也不可忽视,总能让一些人困难的时候受到帮助。就比如那位小女孩,她也会因为善良的人们的帮助而过得更好。”

“先生,我觉得你们这样的人物很聪明,或者说,狡猾。假如说社会契约赋予一部分人以权力,那么这部分权力应当被用于努力构造规则,一种不断完善,以期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的规则,当我们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而先生你,”他严肃地盯着刘域的眼睛,仿佛要杀了他一样,“这个时候你们又会谈到道德与善良。然而就算给予那些所见的穷苦人以一些馈赠,对他们的人生也只是刮起一阵微风而已,这股风很快就会平静,而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又会在不知道何地何时,离开这个世界。如若如此,如果死亡真是那样的宿命,如果死亡真的能提醒活着的人,如果人们真的能领悟悲伤,那么或许,不干涉人们与宿命的斗争才是正确的选择。”

现在,刘域终于了解了眼前这个人类的“不温柔”的地方,岂止不温柔,完全是严厉与冷酷了,他的世界也终于崩塌了。他从前总是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即使偶尔偏离了航线,也能通过自省调整航向。过去的经验束缚住了他,而人是不可能背叛那些成功的经验的,即使那些经验只有局部,即使那些经验的前提不在,即使经验的前方,已经看到一个明显的空洞,不会背叛经验的人们定会迫使自己相信过去而在未来自我毁灭。而现在,经验的铁链被砍断了,他开始思考一直以来,自己到底漏了什么,而又要去做些什么,才能正确地看到整个世界的全景。

“您是对的,是我错了。”他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看法出现了偏颇,这倒令陆明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很少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接受别人近乎苛责的批评想法。

“哪里,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只要您对这种战斗不会感到厌恶。”

“当然不会,”刘域双手撑着腿站了起来说,与两人分别握了手,“好吧,好吧,我需要回去了,我会记住各位的。再见。”

刘域手叉在口袋,出广场到了街边,旁边的公交站零零散散的人正在灯光下等车,刘域便也走了过去。

在确认了回家的班次后,便也与那些人一起等车了。他一直盯着十字口,眯着眼去不放过转弯而来的公交车上发光的编号,等他那班车到了,他尾随着人群最后上了车。

“这个怎么用?”他鼓足勇气问。

“投币、刷卡或者扫码。”司机回答道,也不看刘域,已经启动车往前走了。

“什么卡。”

“公交卡。”

“那扫码用什么扫?”

“你先下个软件。”他撇了下头,指向一个二维码,补充说,“或者搜大都会直接下。”

刘域站在一旁,完成了这一系列操作,心中不无轻松地往后座走去,走过大妈蔑着眼,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嘲笑了一声,“哼,乡吾宁。”

“下车的时候再扫一次码。”司机那种百无聊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这些实实在在的现实,都反而给了他一种真实感与没有经历过的满足感。他心中已下了一个决定。

这辆载着刘域的公交,不久就在茫茫大雪中消失在城市的背景中。

此时李谢生一行人吃完饭下到了楼前,他们许多人都酩酊大醉。

“小陆怕是已经回去了。我们就不等他了吧。”

李谢生用那种醉汉特有的高昂语气说,“那咱们就直接回!兄弟们就,一起回!”又憨笑起来。

朦胧中他断断续续听到:

“那我们四个就打一辆车回去了。”

“我和……是一路的,已经打了。”

“我先回公司一趟。”

“老李要不要人送回家?”

他听到有人问自己,便满口乱应,“唉,不用送!不用送!我没醉,我没醉的。”

“那好吧,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忽然发现大家都走了,没有人了。

便不知方向地走了几步,只看着地上瓷砖的缝隙直不起来,来到广场前,突然他弯下腰,呕大了嘴巴,只觉得反胃,扶着树将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他扶着树驼着腰,呆滞地扫视了一圈,雪花打在他的眼睫毛上,然后消融,让他看不清周遭,他干脆闭上了眼睛,靠在了树上,周围好像都没了声,安安静静的,他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远在农村的父母,无数次和女人约会被当做提款机,无数次像条狗一样跪舔那些人,那些潮流的裙摆,嫌弃的眼神,都向记忆涌来,让他喘不过气。他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楚,一股热泪止不住涌出眼缝往外沽,他现在背靠在这棵树上,他突然间好想抱抱这棵树,又忽然地,他觉得,好像也就那回事。

他贴着树皮的身体慢慢滑了下去,直到像滩泥一样趴在地上,全身都压在温热的呕吐物上,那些还没有消化的调料味,和温臭的胃酸冲着鼻子,再也起不来。

好饿,好想再吃点什么。直到这最后的意识都被黑暗所吞没。

此时已经11点了,路上的行人几乎没有了,陆明与流浪汉看着风刮得雪越来越大,着手收拾好东西,准备各自回安身之处了。两人见有人倒在雪夜,赶忙上去扶他起来,才发现是李谢生。

“我先把他背到座椅上吧。”流浪汉说着,便把那些杂七杂八的零售玩意儿一股脑塞到大衣的外口袋里面,腾出手来将李谢生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浦江边的某座大厦,整栋楼的玻璃幕墙内已经没有一丁点光亮,天台上,狂风刮得雪花乱舞,黑暗中一个影子看着城市的一切,传出一个声音,“把虫放出来吧。”

熄灯的楼房窗户里,无人可见的阴暗角落中,城市各处,立刻有数不清的猩红黑光炸裂开来辐射燃烧,在黑暗所封闭的地方,在雪花落下的地方,在任何有虫卵的地方,在陆明的手中。而在陨石坑爆燃的火焰,仿佛要冲上云顶,直达诸神的脚下。

旋即,所有的火焰就像幻觉一样都熄灭了,宛如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火焰并没有烫伤人,陆明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赤色卵石,这石头闪烁的光越来越暗,直到化成一团黑色脓水,渗入他的身体,他几乎要把胳膊甩断了,可是液体却像有生命一样死死咬住手掌不放,进而又逐渐覆盖到手臂,很快就完全融进了他的身体。

流浪汉早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李谢生从他肩上滑落下来,黑色脓液已经从口袋中渗出来,滴到李谢生的胸前,不久就完全消失了。

陆明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阵刺痛席卷了他全身,这种疼痛仿佛要把他的骨头碾碎,肉体撕裂,灵魂抽干。

剧烈的痛楚立刻使他喘不上气来,一头扑倒在地面,他艰难地呼吸着,贴在脸上的瓷砖冷得烫人,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他只能感到皮肤像是一团被揉捏的纸一样,因为某种力量搅在一起,最终膨胀、变硬。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只看着躺在地面李谢生四肢怪异地扭曲,嘴里不断吐出血液,像是喷泉一样要把身体内的血液排干,而那流浪汉却因为恐惧而呆滞在原地。

扑哧一声,李谢生身后爆出一股无色浓浆,它站了起来,背后展开一对透明的鞘翅,蜕变就这样完成了,而陆明也彻底失去了知觉,倒了下来。

一只虫子在啃噬他的灵魂,一只野兽在撕碎他的大脑,我要死了吗?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在一片黑暗中,陆明试图睁开眼睛,就算他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什么,索性他就直接闭上了眼睛。

“如果能思考的话,说明我还活着,那我就是将死的人了。”他仿佛能用客观的视角看到自己的身体漂浮在黑暗中,他感觉到一种缺失,好想去干点什么,“可是我已经快死了,真奇怪啊,当要面对死亡时我总是感到害怕,当正在死亡时我浑身痛苦,而现在死亡后,这些感觉却像过了一场电影一样,让我不再感到恐惧。”现在他放空了思想,只觉得身体在一阵无垠的暗流中下沉。

“是的,我应当干些什么。可是我想不起来了,到底要干什么呢?”他想从记忆的碎片中找到那件事,或者从思维的草屑中重新建构那件事情。

或许是某种力量,或许是某种指引,亦或许是身体本能的驱使,他开始考虑一些食物问题,他想填饱肚子。

“啊,对了,土豆丝夹馍,好好吃的。可以的话,我想再喝完热乎的粥,里面一定要加糖。”

他像个孩子一样容易开心,像个野人一样容易满足。

“大家都吃得上吗?我好饿啊。应该有人和我一样饿吧,这种感觉真不舒服。如果以后我有女朋友的话,我也会和她一起吃饭。”

他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想到会有这样的人,他不想再在这样深暗的海水中沉下去了。

“对啊,这个东西很好吃,你应该尝一下这个。不喜欢也没关系,那就换一个尝尝,你应该多吃一点。”

是啊,他有想做的事,他应该去做这样的事,“还有人没有吃饱吗?吃饱了就会感到幸福的。还有人没感到幸福吗?还有人,会因为孤独与痛苦而伤心掉下眼泪吗?别哭啊,我最受不了别人哭了。”

“哦,对了,你也别以为哭我就啥都会帮你了,有时候你也应该限制一下自己的想法。对不起,有时候我就是喜欢教训人,但是不赖吧。”

“对啊,我应该去做这些事情。我应该游上去。”

“可是我不会游泳啊。”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开始胡乱地摆动四肢,很快就找到了节奏,用这种人类最原始的动作拼命地往上游。

他仿佛看清了水面的波纹,以及从波动中折射进来的一点温柔的光,他向这那团光狼狈地扑腾着游了去。

终于,肌肤扯开了水面的张力,脑袋探出了黑暗,他伸手触摸到了那点光明。

他已回到了现实,低头观察自己的双臂,不见任何肌肤,只有漆黑的外骨骼,小臂外侧已长有尖刺,全身关节的缝隙处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高约3m的人形螳螂,斜着三角脑袋,硕大的眼球突出在两侧,米粒大的眼珠快速地巡视着周围,他用颚器锁住已经被开膛破肚的流浪汉,不停切碎他的身体,把流着血的肉块,黏着从口中滴落的唾液,送进自己的嘴里,。

忽然它注意到了陆明,嘴上吃到一半的动作停了下来,扭过脖子死死地盯着这边。两人谁也不敢妄动,剑拔弩张之间,风顺着街道吹过,地面的雪花如被吹动的云雾般向陆明飘来。

陆明猛地冲上前去,只觉腿脚如弹簧般轻盈,霎时间已扑到螳螂的面前,对准眼睛狠狠地砸了一拳。

那怪物被这一拳打得连连后退,捂住被打爆浆的眼珠,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只是还没叫完,陆明又已近身,抬腿便向怪物的胸腔抽去,腿风卷起地面的浮雪,雪花似残月般起舞,又如同谢幕一样落下。

螳螂怪人像毽子一样被踢飞出去,他忍着疼痛在空中展开鞘翅飞向远处,

陆明卯足了劲儿一跃而起,抓住了它的后爪,随他一起在高空飞行。

夜幕下高楼林立,远处探照灯射出的光圈四处摇摆,急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裹挟的雪花漫天如噪音一般向后掠过,鞘翅所扇动的气流拍打在陆明的脸上,他从空中望下,城市如地图一样铺在地表,若是这个高度落下,免不了受到损伤,但就这样被怪人带到不知道哪里去,更是危险。

陆明双手交替着,顺着抓住的后爪往怪人身上爬,然后一把扯掉了它的一羽鞘翅。

怪人便痛得吱吱直叫,剩下的鞘翅不平衡地胡乱扇动一番,两人就开始从高空坠落。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气流开始呼啸。陆明转而放开那怪人的后爪,左手一把掐住怪人的脖子,任凭那双镰刀足疯了般割裂自己的体表,却把注意力集中于最近的一栋写字楼,就这样胁着怪人向那栋楼滑翔而去。

差不多到了与写字楼的玻璃墙幕贴边的位置,便开始垂直落体;

陆明在扭打中将怪人制到墙幕那一边,整栋楼的这一列玻璃墙便与怪人的身体摩擦,自上而下地哗啦啦碎成渣落下。

两人像炮弹一样砰地一声砸向地面,把雪堆震开一个圆圈,怪人张狂的双足逐渐失去了活力。

陆明爬了起来,他的左手也因为刚才的缓冲骨折了,若是换做常人的身体,只怕是早都烧成了灰。

他喘着粗气,站都站不稳,只觉得再也行动不得。

忽然背后打过来一道眩目的灯光,照亮了螳螂怪人的尸体和陆明,以及如毛笔一竖的、怪人一路留在墙壁上的血液。

“发现未知生命体3号和4号!3号已死亡,请指示。”虽然隔着老远,但陆明还是听见了一位全副武装的特警与对讲机的对话。

“明白。”在接到不知道怎么样的命令后,特警便持枪对准陆明,警戒着乘车撤退了。

陆明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随着一阵地动山摇,一只高达15m的巨型怪兽出现在街道中间,黑夜中,陆明只能看到它血红的眼眸,与它对视了一眼,那怪兽便振动巨翅飞远了,而陆明用剩下的力气窜进一个暗巷里,也很快没了力气,倒了下去。

陆明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跑啊、跑啊,可是无论怎么用力地蹬地面,总是跑不快,他感觉到左手有虫子,痒痒的,可是看过去时又没有任何问题,他不停地挠啊,挠啊,忽然想到,啊,这可能是个梦。

很快地,他便清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睡眼,天还很黑,只见着一只老鼠正在啃食自己的左手,它以为这个人死了。陆明左手轻轻弹动了一下,便吓走了这位食客。他转过头,一泡地沟水正向自己这边慢慢流过来,污秽的表面上漂着一层红油,宛若腐臭的西瓜水的味道。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肚子却不停地咕咕叫起来——告诉他需要进食了。

他又赶忙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左手也恢复了正常,确认自己变回人类的姿态后,扶着墙走了出去。

二零二三年的一月十四号的晚上,天空中没有月亮,远处的楼房灯火辉煌,灯光穿过雪花,刹那间有了六边形的曙光,新京的街头大雪纷飞,浦河大桥的铁栏冰凉,一个男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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