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洛云翼加入英国剑桥大学进修的第二周,距离正式开学还有二十八天,但校园内已经随处可以看见许多提前来报道的学生。
洛云翼拿着一份文件袋,穿过林荫道上铺满碎光的鹅卵石小径。
十五分钟前,他受伊琳娜拜托,要将手里的文件送交给一对来自日本的兄弟。他们与伊琳娜和洛云翼为同期新生,但他们却比洛云翼更早认识伊琳娜。因为伊琳娜的家族是那对兄弟的赞助者,他们在学院内的所有开支都由伊琳娜的家族承担。
洛云翼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标注的地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建筑。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加快脚步靠近。
走出林荫道,踩在灰色的地砖上,他突然听见了木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并非尖锐的呼啸,而是一种饱满的、将风劈成两半的圆润声响。
他转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发现了一对黄皮肤的亚裔年轻人。
石椅上坐着的年轻人懒散的晃着翘在右腿上的左腿,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目光落在他对面挥剑的那道身影上。
挥剑之人背对着洛云翼,身上穿着似乎是日本道场常穿的那种剑道服,手里握着一把竹刀,黑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随着每一个标准的素振动作,在空中甩出墨瀑般的弧线。洁白的剑道服在肩胛骨处已被汗水洇成半透明的云纹。
又一次挥斩时,那人稍稍侧身,洛云翼才得以一睹庐山真面目。
在看清“少女”面孔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帧,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是会被误认成樱花树下告别对象的容颜,皮肤白皙得能看清手腕上的血管,此刻却因运动染上朝霞般的红晕。鼻梁的线条英挺而精巧,仿佛工笔画中最难以描摹的那一笔转折。
又一次劈斩,那人的全貌彻底暴露在他眼中。
肤色是冷调的白,似是月光浸过的瓷器,干净得几乎剔透,皮下透出极淡的青色脉络。脸型是匀称的瓜子脸,下颚线条收得清瘦而利落,没有多余的弧度。长睫毛垂落时是古典美人,抬起时,瞳孔却燃烧着属于剑士的火焰。喉结在束紧的衣领下只露出一个青涩的起伏,而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小细节,让洛云翼产生了某种联想。
这里是英国,以白种人居多,亚裔原本就比较少见,而对方刚好穿着日本人的服饰,再加上伊琳娜拜托他将文件送给的是一对日本兄弟,一个惊人的念头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她该不会是男生吧?
想到对方有可能是男生,洛云翼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无比轻易的接受了这种可能性……因为他小时候也曾见过雌雄莫辨的男生。
对方是一名戏子,专演京剧中的花旦。他所扮演的虞姬至今令洛云翼印象深刻,他曾暗想:男人也可以这么美丽吗?
洛云翼定了定神,下定决心要一探究竟。
“すみません。”这是洛云翼为数不多会使用的日语,是他的老师多年前教给他的,只是没想到真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挥剑的“少女”,也可能是“少年”的家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迎面走来的洛云翼。而坐在石椅上的年轻人,则站了起来,警惕地将少女(?)护在身后。
“你是谁?”这句话是用英语说出来的。
“我叫洛云翼,受伊琳娜所托来找羽生兄弟,将一份文件转交给他们,请问你们认识吗?”洛云翼尽量的表现的和善,希望对方不继续对自己抱有敌意。
“伊琳娜女士?”听清洛云翼的话后,男人态度少有缓和,逐渐放下了手。
“弟弟,让我来和他谈吧。”声音要比预想的更中性一点,但确实能听出来是个男生。
“我们就是你在找的羽生兄弟,感谢你特意将文件送到这里,另外还请麻烦将文件给我看一下。”
少女,哦不,现在应该正式称呼他为少年了。少年接过文件袋,倒出里面的几张A4纸浏览了起来。趁着对方专注于察看文件的时候,洛云翼也悄悄地观察起对方。
少年的身高刚好只够到他的胸口,比这个年龄段的正常男性矮了许多,相反被他称为弟弟的男人却比洛云翼还高,似乎有一米八几。少年靠近的时候,一股清淡的香甜气息从鼻尖窜过,似乎是他的体香。
明明是男生,却长得比女生还妖孽,难道是上帝在创造他的时候搞错了性别?洛云翼如是想到。
不过和伊琳娜相比就差了很多。他又不自觉的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嗯,我看得差不多了,确实是要给我们的东西,再次感谢您特意帮忙送过来。”少年看完文件后将它们塞回袋子里,然后向洛云翼微微低头致谢。
“不用这么客气。”洛云翼连连摆手。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那么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洛云翼抓着后脑勺说到。
“等一下!请问您是中国人吗?”少年忽然没来由的询问道。
“呃……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太好了!请问您现在忙不忙。如果不忙的话可否移步到我们宿舍来喝杯茶,算是作为报答。”
“我这会儿倒是不忙,但也用不着特意报答吧,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您今日不想来的话,我们也可以改日再约。”少年继续发出邀约。
少年逼近到跟前,眨巴着一双闪亮的大眼睛,因为实在过于可爱,导致洛云翼不敢直视。
“那,那就现在吧。”
“太好了,万分感谢,请随我们来。”
……
羽生兄弟俩的宿舍楼看起来与洛云翼居住的那栋宿舍楼没什么区别,但到了他们的宿舍前,随着宿舍门被打开,眼前的一幕令洛云翼瞠目结舌。
推开门,榻榻米干燥的清香扑面而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所完全日式风格的房间。在玄关处脱下鞋子,踩在榻榻米上走入房间后,仿佛进入到了昭和时代。
六叠的房间,整洁得近乎禅意。窗台的刀架上横着一柄黑鞘的刀,刀镡在夕照中泛着幽光。墙上的宣纸用墨迹写下“月白风清”的日文字样。桌上的书堆里,排列着日本的经典著作,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和《蜘蛛丝》,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还有川端康成的《雪国》……竟然连《毛选》和《共○党宣言》也赫然在列。无论主人到底是否阅读过这些书,它们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代表了主人的非凡。
兄弟俩中的弟弟在房间正中央的小桌前坐下,随意的拿起盘中的糕点吃了起来,也不在乎客人的感受。
而兄长拉开一旁的纸门,留下一句“失陪一下”后就不见了。
洛云翼在小桌旁盘腿坐下。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对方明显对洛云翼抱有莫名的敌意,所以洛云翼只能尴尬的四处看看,但偶尔也避免不了与他目光接触的情况。
二十分钟后——其实也可能是因为尴尬而觉得时间过得比平常慢的缘故,实际应该更快一点——纸门被从另一侧拉开。
洛云翼循声望去,呼吸微微一滞——深黑的和服衬得裸露的后颈与手腕愈发苍白,纯白的腰带在背后结成端庄的太鼓结,将盈盈一握的腰肢衬得更加纤细。
少年在桌前端庄的跪坐下来时,和服下摆展开如流淌的夜色。
他展现的每一个轻微的的动作都透露出不可思议的韵律感:拨开肩头散发的指尖,抚平膝上褶皱的掌心,握住铁瓶柄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这些动作如此自然,如此日常,却让空气里荡开某种看不见的涟漪。
少年将盛着抹茶的天青茶碗轻轻推至洛云翼面前,轻声说:“请用。”
“谢谢。”洛云翼双手接过茶碗,点头致谢。
弟弟单手端着茶碗,大口大口的喝着,不消片刻,碗就空了。他漫不经心的晃起空碗,观察碗底釉色的变化。兄长却双手捧着茶碗,左手托底,右手扶沿,小指优雅的翘起。啜饮时,吼间极轻的滑动,一滴茶沫沾在唇边,被他用舌头不着痕迹地拭去。
“既然茶已经喝了,那也是时候告诉我,叫我来的真正原因了。”洛云翼放下空碗,正色道。
“您说的对。但在此之前,不知您是否愿意先倾听一段颇为漫长的故事。”兄长双手置于膝上,不卑不亢的说道。
“洗耳恭听,请。”
兄长幽幽地开口说道:“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
昭和三十五年冬。1960年的第一场暴雪以一种吞噬天地的气势降临,亿万片雪被狂风撕扯成横飞的幕布。在这混沌的中央,一座传统的日式庄园孤岛般矗立,黑瓦飞檐迅速被覆上厚厚的积雪,唯有从纸窗内透露出的灯火,固执地抗争着这同化万物的纯白之色。
玄幻的拉门不时被猛地拉开,寒风与雪沫趁虚而入,却很快融化在温热的地暖中。产婆们提着各种东西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踏入,神色庄重肃穆,仿佛虔城的圣徒。女佣悄无声息地跪在地上擦拭着雪水的痕迹,随后退到一边。
长长的走廊铺着昂贵的地毯,两侧的金边浮世绘屏风和纸灯笼在疾走的脚步旁模糊成流动的光影。在一扇紧闭的桧木隔扇后,压抑的声音和产妇们沉稳的指令声沿着门缝渗出。
门外,两名最精悍的保镖分立两侧,目光如炬,耳听八方,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丝响声都会让他们瞬间肌肉紧绷。
更开阔的庭院里此时也进入到戒严状态,十几名保镖分守在各处,顶着狂风暴雪却纹丝未动,仿佛铁铸的武士,看起来与宅邸的精致豪华格格不入。
即将经受分娩之苦的女人正躺在榻榻米上,身边围着助产的产妇。
屋外的风雪更加凶猛了,暴风疯狂抽打着这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古宅,仿佛要将它一鼓作气碾碎。庭院里的保镖们也不得不退守到房子内部,以免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在这座庄园的中央,那栋最为气派的宅邸内,宅子的主人正坐在自己的书房中忙于作画,无暇关心妻子的情况,他的态度完全不像是一个负责的丈夫应当表现出来的。
男人的背后悬挂着日本著名画师葛饰北斋最出名的画作——《神奈川冲浪里》,这是一副描绘人与自然的杰出作品,被誉为浮世绘的巅峰之作。
男人叼着画笔,双手抱胸,犹豫着该在哪里落笔。
此时,产房内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女人听从主产婆的指挥,叉开双腿,十指反扣榻榻米,咬住一旁递来的竹子,使劲了全身力气。
“头出来了!再加把劲,夫人!最难的一关已经度过了!小主人马上就要出来了!”
女人虚弱的应了一声,纤弱的身体渐渐弓了起来,所有的力量都汇聚于一处。
“再加把劲!”产婆继续喊道。
“啊!!!”女人发出了平生最凄厉的惨叫,然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的身边已经多了两个可爱的小家伙。她怀的是一对双胞胎,躺在她旁边安静地嗦手指的男孩是哥哥,而在产婆怀中哭闹的男孩是弟弟。
女人微笑着看着这一幕,抬起刚刚恢复一点力量的双手,从产婆手里接过自己的孩子。
襁褓中的婴儿也许是觉察到了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于是很快就不再哭闹了,反而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她。
“我可爱的孩子们,谢谢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用我的一生来保护你们的。”她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宠溺的蹭着他们。
但她的幸福没有维持太久,因为那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过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看一下自己的孩子。”女人不顾身体的虚弱,摆出一副强势的模样,说道。
“在你的眼里我是那么冷血无情的人吗?”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的脸上单反能露出一点表情,或许我就会相信。”女人争锋相对的说道。
男人不再关心女人,命人将两个孩子抱走。女人拼命反抗,最终孩子还是被抢走了。
“你已经履行了约定,而我也给了你充足的庇护,现在把这个签了吧。”男人拿出一张纸——离婚协议。
女人颤颤巍巍的接过纸和笔,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天你就可以离开这里,我会命令下人收拾好你的行李。”
男人无情的转身离去,房间内就只剩下疲惫的女人用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