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制的钥匙到底有点粗糙，还过分脆弱。林诺试了几次才打开。
按诺兰的说法，疗养院是由一个精通异世界构造的长老设计建造的。确实如此。西楼在“设定”上是不允许客人进入的，按理说不用做的多么细致。可先不谈用途特殊的三四层，这一楼大厅做的应该说是无可挑剔。护士站、圆盘型的服务台、墙上凸出来的、正楷的疗养院名、满墙满墙的患者明信片……甚至连光照的方向和做旧处理都考虑得极其周到，一切都让人感受不到违和感，真像是一位现代设计师的手笔。
不过，那也是上次林诺来时看到的场景了。
现在，那些给人以亲切感的事物都被挪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面挂在墙壁上的镜子。镜子前面，十几个年轻的“护士”仍然穿着那身白衣，戴着名牌，只不过现在拿着的不再是餐盘、病历或者药瓶，而是一根根工艺粗糙的木质短矛。
她们站成三排，或严肃，或恐惧，或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异乡人。第一次和吴复谈话时冒出来的那个小护士，正站在所有护士的前面，小小的脸庞带着冷峻的神色。
林诺站在于力学身后，看着她，说：
“你好。谢谢你的茶。这根长矛重吗？”
小护士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举起了手。林诺冒出冷汗，捏了捏于力学的手示意他戒备，继续说：
“要伤人，起码得将矛头打磨得锋利一些，或者干脆使用弓弩等兼具威力和射程的武器。你们根本就没法现在杀掉我们吧？”
小护士的神色微变。
说中了！
林诺心中一喜，乘胜追击：
“你们身体瘦弱，不带杀意，而我们这边的战斗员则有修仙者也恐惧的怪力。要是真打起来，你们即使不全军覆没，恐怕也会付出十人以上的牺牲。我们也不希望这样。是的，我们现在没法理解你们的难处，但那不过是因为沟通不足。这次我来斟茶，大家坐下来谈谈好吗？若到了那时也找不到两全其美的方案，再动手也不迟。”
听到最后一句话，小护士露出悲哀的表情。林诺不由微微震动。
第一次见面，她表现的过分活跃；刚刚又表现得过分严肃。现在这个表情，大概是她在自己面前唯一的一次真情流露。
她挥下手。
“不会存在那种放案的。”
年轻的战士们一边狂叫着一边冲了上来。林诺和宋玉举起武器，于力学则犹豫片刻，将准备好的菜刀塞回裤腰。
他到底是个现代人，不想轻易地动手杀害比自己还小的、说不定堪堪成年的少女。
……诺兰轻率又残忍地杀死了自己。刚刚看到那样践踏生命的行为，于力学没法立刻下定决心杀人。
可以做到。以自己的力量，可以做到两全其美。
他抑制住愈发焦躁的心情，睁大眼睛审视着战场。
护士们显然提前训练过。前两排的十个人交错站着，将10柄短矛迅捷地突刺过来。最后一排的6个人则分为平分为两波，分别向左右两侧冲去，显然想要绕到三人背后，完成两面夹击。
等她们绕后还需要点时间。先处理一下前排的威胁好了。
于力学回忆着高中时学过的发力技巧，将身体向弹簧一般扭转到右侧。他绷紧右手肌肉，让整条手臂呈L型。
护士们的长矛逼近了。
他屏住呼吸。然后，扭胯，转腰，含胸。大腿、核心、背部的肌肉同时运转，释放出爆发性的力量，将右臂宛如镰刀一般弹射出去，横扫眼前的矛雨。
血肉铸造的手臂与木头雕刻的短矛一接触，便像吹飞一片叶子一般将其弹开。最左边的护士紧握着短矛，承受不住此等巨力，被一下拖到一旁，狠狠地撞到了身旁的同伴身上。同伴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条看似瘦弱的手臂便又扫到了她的武器上。
一根。
两根。
五根。
十根。
一呼一吸之间，刚刚还密不透风的矛阵便摧枯拉朽般倒下了。两排护士东倒西歪地躺倒在地。半数护士握矛握得较紧，手中的武器竟然已被砸断，飞溅的断木直直插入墙中数厘米。
于力学没有停止动作。他腿部发力，弹簧一般从地面迸射到还未来得及接近的左侧小队，然后依法炮制，一挥手便将这三人缴械。右侧小队震惊于十六人的小队转瞬间只留下了三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便看到于力学炮弹一样轰至自己面前。她们举起短矛，想要做最后的反击，却还是被轻易地扫翻在地。
于力学呼一口气，冲到一开始便已倒下的小护士前。此刻，她已和其余几个同伴站了起来，举矛对着这里。于力学一边警戒着突袭，一边居高临下地说：
“知道了吧？你们没有胜算。快点束手……”
于力学说道一半，忽然发现眼前的三名护士都闭上了眼睛。
“追风，我要逃跑。”
“……什”
小护士在于力学的眼前爆裂开来，浓稠的血浆和肉片像破开的弹片一样打在他身上、脸上，将他的视线完全遮蔽。
于力学大为惊骇，不由失声惊呼。
这帮疯子！
仅仅为了遮掩视线，就乐意自杀！
“小心！”
“妈的！”
林诺和宋玉同时大叫出声。于力学正疯了般地涂抹着脸颊，想要将视线恢复。听到同伴的警告，他手足无措，只能急忙转身避开，感到腹部两侧传来一阵刺痛。
他瞪大眼睛。那两名护士，竟然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两柄匕首，以极高的精度和力度划伤了自己的侧腰！若非林诺和宋玉警告，此时后果不堪设想。
于力学心里又惊又惧，手里也不再留力。他迅速地扭胯发力，手臂再度像镰刀一样划了出去，只不过，这次瞄准的对象不再是敌人的武器。
两名护士刚刚发动攻击，还没能站稳身形，被钢铁般的手臂直击。首当其冲的那位胸骨直接凹陷下去，身体像被踩中肚子的毛虫一般瘪了下去。几乎砸穿了一个人，手臂的动能却不见明显下降，狂暴地轰向第二名护士。她躲闪不及，像被炮弹击中一般飞了出去，又把第三名正在起身的同伴碾碎。
于力学望着溅满手臂和身体的血液，感到愤怒和悲怆袭上心头。然而，不等他恢复精神，那熟悉的短句又在身前响起。
“追风，我要逃跑。”
……
文隆城看着拼命厮杀的男人，握紧了拳头。他站起身来，转向高台上一脸倦容的女人，冷冷地说。
“够了，立刻停下。”
女人头也不回，烦躁地说：
“我停下的话，你来处理这些文件？”
文隆城怒不可遏，拔出玄铁长剑，指向女人，大声怒吼：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立刻释放这些人。”
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审视着文隆城。
“你现在的举动，足以被处决。”
文隆城毫不畏惧地哼了一声。
“我已有心理准备。”
殿主叹了口气，抚摸着额头。
“好，我怕了你。你到底有什么不满？就那么精神洁癖吗？”
“这怎么能叫精神洁癖！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将无辜者送入死境！”
“什么跟什么……是这样啊。”
殿主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伸手拨开身后的星辰。一排身着布衣、正在星空中沉睡的男女显露出来。文隆城目瞪口呆，手里的剑也落在地上。
殿主说：
“我说怎么感觉一直跟你在鸡同鸭讲……这是幻术啦，幻术。我再怎么样也是个正道，怎么可能做那种可怕的事情。要是有人没通过，我也会负起责任把他们送回去的。”
“可，幻术不是无法对精神结构不同的游人生效吗？”
殿主干笑两声，伸手捏成一只悦动的小白兔。
“老兄，我们就是靠幻术发家的门派。其他家的人或许不行，可对我来说，开发一个可以对异界人生效的法术不过探囊取物。”
小白兔跳到文隆城身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和剑柄。文隆城又震惊又汗颜。他当然清楚自己门派的特长，事实上他自己就精通幻术。正因如此，他才明白能开发这样的幻术有多么不可思议。
他对着殿主跪下。
“在下误解了您，做出了极其冒犯的行径……愿以死抵罪。”
殿主烦躁地挥挥手，转身处理文件。
“行行好，别给我添麻烦。以后就你来负责把醒来的人送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