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回家的路上,空气里逐渐漫出了一股腐烂的味道,有点像甲烷。
顺着这股味道,弥天找到了一栋二层住宅,气味就是那里传来的。所有的窗口都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内部。
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能不能别这样。”弥天叹了口气。
她有点烦躁,决定进去了。
木质的地板在最近的天气里变得潮湿肿胀,弥天开门时,吱哑地响了长长一声。户外的阳光射进屋内,将黑暗割开一个三角形。
在阳光下,腐臭的空气变得温暖。
“有人吗?”
弥天打开灯。
穿过玄关,客厅空无一人。
地板和家具上覆有一层尘土,很整齐,就好像还没有使用过。〈拉塔托斯克〉按扫描数据复原天宫市后,有一半属于这样的空宅。
从楼梯上去,到二楼。这层共四个房间。
前两间,是相邻且陈设相同的卧室:铺着白色床单的床,床头一张书桌,书桌前一把木椅。
第三间,杂物室,里面塞满了这户人家在暴雨中残存的物件。比如足足一面墙的书,还有一座衣物堆成的小山。
由于保存措施仅限于墙上的白灰,这些东西已经严重发霉,弥天总感觉空气里悬浮着某种真菌的孢子,想到这里她一把关上了门。
在最后一间前,那种腐臭味变得浓烈了,反胃感让弥天不得不屏住呼吸。
弥天一直在怀疑房间里有一具尸体。而且,也许正吊在半空,或者躺在地上。
她开门的时候,做足了思想准备。
这里面很大,没有灯。弥天摸黑进去,摸索着扯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
结果令人意外。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腐烂的生物,没有一只苍蝇没有半条蛆虫,没有任何生活过的迹象。
房间里唯一有的,就是空气里弥漫着的尘土,它们在光线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在微风的作用下翻飞。
除此之外,一个空房间。
这很不合理,这里总该会有什么东西,空气不会自己合成出硫化氢和尸胺。
弥天思考着,一块块地去看洁白的墙壁。或许就藏在一个想象的暗门中。
嘎哒——
一颗小球落在地上,因为惯性滚动了几圈,停在了弥天脚边。这是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她看向落下糖果的天花板。
刚才,是这样吗?
吊顶千疮百孔,破洞里堆满了闪烁着的东西。
弥天把糖果扔进去。
糖果却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里,静悄悄的,仿佛透过吊顶后便反重力地贴上了天花板,而不是落在吊顶里的糖果堆上。
这时,有什么松动了。
哗啦——
新一批糖果就好像瀑布一般从天而降。
散发奶香的牛奶软糖、酒精气息的夹心巧克力、混杂水果气息的爆珠糖——各种五花八门的糖果从天而降,或碎裂,或弹起。
一些彩色的糖果挂在弥天的头发上,就像颗圣诞树一样。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甜腻到晕眩的气味。
在墙壁表面,分泌着一种黄色粘稠的液体,如果不是源源不断落下来的糖果挡住了流动路线,现在会漫到脚下。
弥天踢开糖果,凑过去戳了一下。像是麦芽糖浆。
这都是些什么啊,想要淹死我么。
这个念头让弥天再一次想起了引她进入的那种腐臭味。
她仔细感受,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是甜腻到晕眩的气息,而更像是微弱的尸臭和甜味混合在了一起。
她捏了捏一颗糖果,明明隔着包装,触感却黏糊糊的。
这些糖果突然像小虫子一样扭动起来。弥天一阵恶寒,松开了手。
糖果落在地上就跑走了,被麦芽糖浆黏住,一动不动。
这不就是虫子吗。
弥天到这里决定不再拖延,把〈碎门之钥〉丢进吊顶。
于是糖果雨结束了,先是什么碎裂的声音,然后某种重物砸在地上,发出软组织掉进软组织的恶心声响。
那道声音缓慢的扩散。
被仔细分解成肉的房主,一块一块地掉进糖果堆里, 浓稠的血液四处飞溅。
碎肉又轻轻浮起,漂在血液糖浆表面。
瞳孔里的最后一幕,是那些淌在血液里的糖果——包裹着浆膜的肝脏软糖、沾满胰液的胰腺卷、焦黄的牙齿糖块、黏糊的眼球棒棒糖、人脑果冻......
弥天醒了。
整个脑袋都充斥着心脏跳动的声音。
通...通通...
杂乱无序的跳动,心脏像在鼓起时被狠狠掐住,在片刻后才松开。
弥天抚住心脏的位置,在困倦中一点点坐起来。缓缓调整呼吸,直到心跳恢复平稳。
还没有完全分清现实的弥天,在深夜的黑暗里辨认出自己的卧室。
她松了一口气。
想起来了...做梦了啊。是噩梦。
从枕边摸出手机,解锁。光线刺着弥天的瞳孔。
此刻的时间是夜间二点十七分。
把亮度调至最低后,弥天轻轻叹了口气。疲倦地翻开相册,打发着被噩梦惊醒后睡不着的短暂时间。
最新的,是一朵沙漠中的蘑菇云,飞扬的沙砾蒙上了一层阴影;下一张,是天宫市暴雨后拦腰倒下的天宫塔,那时还活着的人都觉得世界末日了;再后,则是AST的装甲...
等有钱就买一部相机吧。弥天的眼睛里反射着屏幕中的光。
她想着,控制自己不去回想这场血腥的梦,以防自己把自己吓得睡不着。
大约十五分钟后,意识被困意卷去。
丝毫没有想起来她拿手机时,竟然往枕下塞了一颗糖果。
阳光明媚,空气暖洋洋的。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全国互联网恢复了。
“渊一小姐在想什么呢?”
狂三的声音在弥天身后传来。
弥天看了看狂三,一时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最后想起来自己昨晚忘记锁门了。
“我...没什么...”说话时,弥天把手里的糖果卷回包装。
她不是很在意狂三回来的原因。只是狂三出现的太突然,弥天不知道做什么。
弥天想了想,说:
“总之先坐下吧。你喜欢喝茶吗?”
去年时爷爷寄了很高级的茶叶。
“谢谢。”
狂三穿着样式简约的常服,黑色的头发系成低双马尾,和弥天那时见到的不太一样,整体散发着优雅的气质。
原来平时是这个风格。
弥天坐在她面前,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好喝。
“好了,有什么事吗?”弥天问。
在回答者开口前整理思路的短暂思考时,弥天似乎想到什么。她看向狂三,问道。
“你是不是没有时间了?”
“猜对了哦~”
这样吧,你出门右拐四百米,然后左拐,二百米后有条岔路,选择左边走到头,那里有堵墙,翻过去直行五百米,那边商店的老爷爷还活着,你去买一包魔芋爽吃了。没什么用但是很爽。
“你还剩下多少时间?”
狂三拨开头发,黑色的时针此时处在罗马数字的一点,分针在这时跳动了一下,指向“VI”。
“如你所见,只有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