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魂瓶被扯住的刹那,飞鸢的脑中好像有什么线断掉了。
“……飞鸢大人……你看……好美的花呀……”
那是某人临别的赠言,也是现如今,她在这个世界前进的唯一道标。
她不知道那仅剩的一缕灵魂还有没有复生的那一天,但如果连这小小的瓶子都被夺去,就彻底没有了任何希望。
愚钝的囚徒攀上了神祇垂下的蛛丝。
“不·要·碰·她。”
飞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那不是因为恐惧诞出的求饶,准确地说,这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嗝……?你说……什么?小杂种……偷了东西……还有脸命令起老子了……?”醉汉浑然不觉危险将至,炫耀般地将捕魂瓶在手里抛了抛,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看老子不把你这小畜生的腿……打断……再扔进大牢里去……”
飞鸢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即便有着埃尔罗伊耳坠的幻化遮掩,那双本应漆黑的瞳孔深处似乎也隐隐透出一抹如血的殷红。
醉汉全身打了个激灵。
他从未听过“神子”抑或是“半鬼”的传说,也不清楚那漆黑瞳孔深处的红芒预兆着什么灾难。但在一股异样的感觉后,他不由得松开了手,甚至连伸出的手臂都抽了回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就好像人类被火烫到会下意识抽回手掌,简单来说,正是这种感觉。
醉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像是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从醉酒中清醒了过来。
“哎,那男人怎么放手了?”
围观的人群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飞鸢勉强在地上站定,摇摇脑袋才从先前的愣神中清醒过来。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刚刚的自己怎么了,记忆中,曾经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嘁,狗杂种。”
清醒过来的醉汉咂咂嘴,他完全失去了找飞鸢麻烦的想法,身体的本能无时无刻不在警告他:不要再和这个家伙扯上任何关系了。
“算你今天运气好,老子放你一条狗命,不和你计较。”醉汉啐了口唾沫,晃晃手中的玻璃瓶,叫嚣道,“这瓶子就让老子先收下,算是替你物归原主了。”
飞鸢眉头紧皱,她想大声地据理力争,但经过方才的事情,她的思考彻底冷静了下来。
争辩是无用功,只会让自己掉入自证陷阱。
既然正面战场自己任人鱼肉,那就应该用更拿手的方法战斗。
“半鬼”有“半鬼”的做法。
飞鸢深吸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肌肉反而松弛了下来。她缓缓放下了想要去抢夺的手,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自己崭新的裤腿上沾染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冰冷而轻蔑的眼神注视着醉汉,如同国王审视他的臣民。
“这就是帕鲁特的待客之道吗?”
飞鸢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这位先生,如果你这只脏手再在那只瓶子上多留一个指印,恐怕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哈?你说什么?”醉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只待宰的羔羊不仅不求饶,反而敢反过来威胁他。
“你还不明白吗?”飞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浮夸又假意悲哀道,“让我直接告诉你吧!这是献给教会的贡品。”
没错,飞鸢狐假虎威,打算来一出借刀杀人。
早在之前和土匪过招时,她便一直听说土匪们想把神子献给教会,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教会多半有着相当的权力和威信。
她赌的就是这个,赌平民会对教会敬畏三分。
这时候,飞鸢不得不再次感谢魔女小姐的破费了。她微微扬起下巴,特意展示出自己身上这套明显面料精良猎装,绝非普通平民穿得起的品质侧面印证了她的发言。
“你可以仔细看看这身衣服的料子,再动动你那被酒精泡坏的脑子想一想——一个普通的小扒手,穿得起这种衣服吗?
人群中的喧哗声突然小了一些,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围观群众,此刻被飞鸢这副有恃无恐的架势给镇住了。
在戴着耳环的当下,没有人能通过那双眸认出飞鸢半鬼的身份。在他们眼中,飞鸢身着笔挺的猎装、脚踩崭新的短靴、言谈举止考究得体,显然不像是一个扒手的行头。
更何况,她显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这个年纪的孩童,除了教团的『修士』或者贵族的子弟,谁还有能力接受这样的教育呢?
难道……她真的是教会的人?又或是哪家有名有姓的贵族?
“哼……虚张声势!”
醉汉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在个小鬼的面前丢了面子,只好握紧手中的捕魂瓶,心虚地叫嚣道:“穿得人模狗样又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偷的!教会的贡品?这破瓶子也配?”
“先生,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形势——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
飞鸢表面上冷笑一声,暗地里,右手却悄悄背在身后,摸到了腰间挂着的小布袋上,那里装着飞鸢预先装着的尘土和干沙。
飞鸢,使用拨沙!
如果威慑失败,她就只能用这最低级的办法了。
飞鸢明面上却装作不动声色,但掌心的冷汗却早已浸湿了衣袋。
再这样拖延下去,迟早得露馅……
飞鸢咬咬牙,向前踏出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醉汉的双眼,进一步施压道:“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把东西恭恭敬敬地还回来,然后跪在地上祈祷教会还没巡逻到这里,否则——”
飞鸢昂起脖子,平静却不容分说地宣告。
“等教会的人赶过来,你猜猜你还能留着哪只手?”
醉汉被她那笃定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原本指向飞鸢的矛头开始动摇,甚至有人悄悄退到了人群后方,生怕惹祸上身。
就在场面即将陷入僵局,醉汉因为过度的心理压力有些颤抖时——
“这位朋友。”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从后方伸了过来,稳稳地扼住了醉汉那只拿着瓶子的手腕。
“不管那是不是贡品,欺负一个小孩子,是不是有点太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