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吃痛地抬起头来,双眼恰巧与飞鸢对视,这才惊觉头上的帽子已然不在,慌慌张张地赶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两只耳朵。
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挥舞着木棒的老板即将追上,小扒手暗骂一声,也顾不得洒落一地的水果,抄起帽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钻进了人潮之中,不一会儿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飞鸢愕然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异世界的治安恶劣得有点超乎想象。
飞鸢似乎明白了,那个醉汉之所以会误认为她是扒手,估计就是因为刚刚的事情每天都在这个集市上演,镇民已经形成思维定式了。
很快,水果摊的老板追了上来。
他一边弯腰捡起失而复得的浆果,一边感谢出手相助,并表示一定要把这浆果的一半送给南希女士当作谢礼。
望着水果摊老板远去的背影,飞鸢若有所思。
南希弯下腰,将刚才收到的浆果分出来几株递给飞鸢,笑道:“尝尝吧,挺甜的。”
“谢谢。”
飞鸢接过浆果,放入嘴中轻轻咀嚼,口味清甜,比山上摘到的十轮果要好吃不少,不愧是人工选育的品种。
南希也将一丛浆果塞入口中,问道:“第一次见亚人吗?”
“倒也不是。”飞鸢摇摇头,补充道,“但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没有亚人,在大街上遇见感觉很是新鲜。”
“第一次来帕鲁特镇的人都这么说。”南希笑着又吃下一串浆果,紧接着又正了正神态,告诫道,“小子,你可别因为好奇去接近他们,会有危险的。”
“危险?”
“你也看到了吧,像刚刚那小子一样,镇上的亚人大都游手好闲,还是不要靠近得好。”南希解释道,“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帕鲁特镇本是商人的城镇,虽然现在涌入了许多农牧民,但商人总归占据绝对多数。”
听到这里,飞鸢明白南希想说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亚人不擅长经商,所以无法融入商业立足的帕鲁特镇?”
“就是这么回事,机灵的小子。”
南希揉了揉飞鸢的脑袋,肯定了她的猜想,可不知为何,飞鸢依然无法释怀,有些问题如鲠在喉。
“回到我们的事上来,看看那边吧。”南希拍了拍飞鸢后背,指着前方说道,“穿过前面的人群,后面就是镇中心了,在那儿找找你的同伴吧。”
“南希女士不一起来吗?”
“不了。”南希挥挥手,灰色披风下的金色马尾也轻轻晃动,“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不陪你过去了。”
“这样。”
飞鸢点点头,麻烦了别人这么久,没有脸皮再继续占用别人的宝贵时间了。
飞鸢深深地鞠了一躬,郑重致谢道:“感谢你的帮助,南希女士。”
“小事。”南希摆摆手,顺带比了“√”的手势,“有缘再见啦,小子。”
说罢,南希便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哪里都找不到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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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南希的指引,飞鸢深吸一口气,挤过那窒息人墙的刹那,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灰白色的石砖如车轴般射状铺开,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
位于蛛网正中心的是一座精致的三层叠水喷泉,由于缺水的影响,干涸的池底积起一层薄薄的沙尘,本该喷涌清水的泉口,如今也只能沉默地对着天空。
但这井干枯的喷泉并未冲淡集市的热度。
以喷泉为圆心,各式各样的店铺环绕排开。既有挂着鲜亮招牌、拥有独立门面的气派商行,也有在店铺间隙见缝插针、仅仅支起一顶彩色棚布的流动摊贩。
南来北往的背囊旅人和精打细算的本地镇民擦肩而过,飞扬的尘土气中,形形色色的人流如锦缎般川流不息。
飞鸢由衷地惊叹于异世风情带来的视觉震撼,又暗中担心起自己该如何在这漩涡般的人流中寻找魔女小姐的踪迹。
幸运的是,飞鸢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便寻见了,镇中心的三叠喷泉旁,一顶显眼的黑色魔女帽正在上下浮动。
“……!”
飞鸢瞪圆了双眼,心中一阵惊喜,赶忙拨开黏稠的人流,拼命朝喷泉处挤去,与此同时,一声熟悉而又清脆女声也在她的耳边响起。
“不行!我还是得去找找她!”
“你先冷静。”男声镇定地安抚道,“那小姑娘很机灵,肯定知道来集市中心找我们,你就在这里安心等着吧。”
“可……可是……!”
女声似乎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担心,但又意识到自己的慌忙只会平白无故地添乱,一阵心烦意乱之下,最终也只能急得捂了捂脸。
不远处,飞鸢全程听完了两人对话,心里翻涌起一股浓稠的烧心感,如同煮至融化的焦糖巧克力般,三份苦涩,七份甜腻。
“伊……伊芙琳小姐!兰伯特先生!”
飞鸢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喊,右手拼命伸高试图举过人群,希望能引起对方的一丝注意。
“我在这里!”
飞鸢像是一条灵活的泥鳅,硬生生地从两名高大壮汉的缝隙中挤了过去,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喷泉旁的空地。
正在焦急张望的伊芙琳浑身一僵,她猛地回过头,在看到那个气喘吁吁、虽然略显狼狈但完好无损的小小身影时,脸上紧绷的焦虑瞬间崩塌,化作了巨大的惊喜。
“小家伙!”
魔女小姐几乎是把手中的法杖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飞鸢紧紧搂入怀中,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呜……你跑到哪里去了呀!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这里人这么多,万一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
伊芙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颤抖的身体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给飞鸢,鼻尖萦绕起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在飞鸢成为“飞鸢”以前,她从来没有和女孩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愣愣地贴在魔女小姐柔软的胸口上,一动也不敢乱动。
“对不起,伊芙琳小姐,让你们担心了。”飞鸢轻轻拍了拍魔女小姐的后背,温柔地安抚道,“我只是不小心被人流冲散了,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这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好了好了,伊芙琳,我就说这小姑娘机灵得很,丢不了。”
兰伯特先生提着大包小包的补给品走了过来,看着相拥的二人,脸上挂着宽慰的笑容,眼中满是赞赏。
“小姑娘,就算和我们走散了,居然能一个人在这迷宫一样的集市里摸到喷泉这儿来,真是不简单啊!”
“啊,那个……”
面对兰伯特的夸奖,飞鸢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颊。
说实话,如果没有南希女士的出手相助,她恐怕现在还在外围的街道上和醉汉斗智斗勇呢。
“其实……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可能真的就走丢了。”飞鸢诚实地摆摆手,解释道,“有一位好心的女士帮我解了围,特意把我带到了这里。她似乎和你们一样都是猎人,如果没有她,我可能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呢。”
“哦?那还真是稀奇。”兰伯特挑了挑眉,刚想追问,身后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的话头。
“兰伯特,这就你说的那位新的‘同伴’吗?”
飞鸢循声望去,只见兰伯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陌生的长者。
那是一位年约五十上下的男性,穿着一身朴素但整洁的亚麻色长袍,手中握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木杖,岁月用镰刀在他的脸上划下了时光的沟壑,一双褐色的眼睛格外温和深邃,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慈祥气息。
“啊,没错。”兰伯特侧过身,为两人做起了介绍,“摩尔先生,这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小姑娘,飞鸢。”
老者微微弯下腰,视线与飞鸢平齐,棕褐色的双眼微微眯起,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老者的双眸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一切,飞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耳环应该还戴着吧?飞鸢不禁下意识摸了摸那只银白色的耳环,确信自己没有不小心露出那对猩红色的双瞳。
好在,不一会儿,老者便站起身子,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呵呵,如你们所说,确实长得很清秀,尤其是这双眼睛,很是美丽。”
听他这么一说,飞鸢的内心冷汗直冒,但表面仍然镇定,还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谢谢您,老先生。
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飞鸢的年幼而有丝毫轻慢,反而郑重地将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飞鸢从未见过的礼节。
“初次见面,小花苞。我是摩尔,「根源女神」弥尔塔罗斯的信徒,暂且在这帕鲁特镇的神殿中担任『祭司』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