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山边浑圆的巨日消却了身影,连天边绯色的火烧云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渐显昏黑的夜色舒展身形。
“就先这样吧。”
魔女小姐——
不,应该说伊芙琳老师。
伊芙琳老师丢掉手中的木棍,骄傲地向飞鸢展示她刚在泥地上写下的符文。
由于纸张在这个世界非常珍贵,伊芙琳并没有常备纸笔的习惯,而集市早已打烊收摊,更不可能临时购置。
考虑到和埃尔罗伊的赌约,伊芙琳不想浪费时间。
因此,即便夜色已渐渐昏黑,趁着睡前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她还是拎着油灯、拿着木棍,在屋前的泥地上为飞鸢上了人生的第一节魔法课。
不得不说,确实有些寒酸。
但考虑到伊芙琳老师本来就是免费教学,不收取飞鸢的任何费用,倒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唯一让飞鸢有些迷惑,可能就是……
“伊芙琳老师,你说的开学礼,指的就是这个吗?”飞鸢提着油灯,无奈地指了指头顶。
在她的头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顶破破烂烂的尖角帽,帽子的质地很是粗糙,帽身有些褪色,还满满当当地打着乱七八糟各式补丁。
“对呀,这就是我送给你的开学礼。”伊芙琳点了点头,但又有些底气不足,小心翼翼地反问道,“你……你不喜欢吗?”
飞鸢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啦,只是我不太明白老师这么做的理由。”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伊芙琳老师摸了摸飞鸢的脸颊,回忆道,“它陪伴我走过了几乎全部的求学生涯,毕业后,我小心地把它收了起来。如今,我拥有了第一位学生,就是你,小家伙。所以我把它送给你,你一定要替我好好保管哦。”
听见伊芙琳老师这么说,飞鸢明白了。
这顶旧帽子本身就是一种祝福,祝愿她接过伊芙琳的衣钵继续前进,如此一来,这个礼物的分量就变得沉重起来了。
而且,注意力惊人的飞鸢敏锐地察觉到了——
想必这顶帽子有什么辅助魔法学习的特殊功能吧!所以伊芙琳老师才戴着这顶帽子入学,又作为“开学礼”送给自己。
能察觉到伊芙琳老师良苦用心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智慧的飞鸢了吧。
不过具体有什么特殊功能呢?飞鸢摸了摸帽子上的补丁,问道:“这顶帽子能加速我的学习速度吗?”
“不能呀。”
“这顶帽子能加强魔力吗?”
“不能呀。”
“那这顶帽子能防御魔法吗?”
“当然不能呀。”
飞鸢沉默一会儿,壮着胆子最后问道:“那这顶帽子有什么特殊功能吗?”
“它就是个帽子呀。”
飞鸢彻底沉默了。
伊芙琳眨巴眨巴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小女孩突然一言不发。
注意力惊人的飞鸢自觉有些尴尬,撇开视线假装咳嗽几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咳……说、说起来,伊芙琳老师,你在地上写的这些都是什么?”
“哦,这个呀。”
伊芙琳没有纠结飞鸢的异样,重新回到今晚的主要任务——魔法教学。
“这个叫做『符文』,是魔法的基础组成部分。魔法本质是『符文』的排列组合,只要按一定顺序写出『符文』,魔法就能生效。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啊,嗯……”
飞鸢茫然地点点头,脸上写满了似懂非懂的神情。
这倒也正常,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伊芙琳想了想,问道:“首先,让我问问你,小家伙,你对『奇迹』了解多少?”
“『奇迹』?”
飞鸢摇了摇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
“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伊芙琳老师歪了歪脑袋。
思索片刻后,她决定从更基础的地方讲起:“所谓『奇迹』,就是『魔法』『祈祷』和『咒术』这三种体系的统称。『魔法』是我们待会要学习的内容,也是王立伊亚修弥斯学院主要传授的知识。『祈祷』是信徒们主修的技艺,也是埃尔罗伊那家伙最擅长的『奇迹』。最后的『咒术』……这个现代几乎已经没人会使用了,我也不是非常了解。”
“……原来如此。”
飞鸢边听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了解到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埃尔罗伊使用的力量也是魔法的一种,但现在看来,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
伊芙琳小姐抖了抖手中的提灯,示意飞鸢往这个方向看过来,继续讲解道。
“总之,让我们回到『魔法』的话题上。关于魔法的规则、符文的构筑和连接这些具体内容,以后我再慢慢教给你。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记忆’,把我写出来的东西全部‘记忆’下来,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
说着,伊芙琳老师用手指了指泥地上的图案,解释说。
“刚刚我写的这六个符文依次是:「水」「火」「地」「风」和「秩序」「混沌」,这就是全部的一阶符文,也是所有魔法的基石。可以这么说,世界上所有的魔法,本质上都是这六个符文的排列组合。”
“嗯嗯……”
飞鸢专注地倾听着伊芙琳的讲解,见到学生如此热心好学,老师大为感动。
“不过,要想使用魔法,光记住『符文』是远远不够的。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魔法是符文的排列组合’,想要使用魔法,必须以某种方式排列这些『符文』,而排列出来的符文语句,就叫做『魔法式』——当然了,具体的规则以后我再讲解,今天这节课我们只用记住最基础的这六个符文就好。”
借着油灯的微光,飞鸢蹲在泥地边,努力辨识伊芙琳老师镌刻在地上的符文。
从外形上来看,这些符文像是某种抽象化的图画。如果要拿文字做比喻的话,比起拉丁字母,它们更像是中文汉字,但比起汉字又复杂许多,类似于美洲的玛雅文字,书写起来细节非常繁琐,仿佛是在画画一般,如果让飞鸢独自研究,恐怕光是记下文字的外形都很费劲吧。
但好在她的身边有一位尽职尽责的老师。
伊芙琳老师弯下腰,温柔地拍了拍飞鸢的后背:“来,我先带你认识「水」的符文……”
——————
午夜时分,天空中两轮皎洁的月亮刚好运动到天穹中央。
在小木屋的二层,宽大的卧室中,飞鸢一如既往被分配在了女生寝室,理所当然地被猫猫和伊芙琳老师两位美少女夹在了中间。
经过傍晚的教学,伊芙琳老师精疲力竭,回到卧室倒头就睡,猫猫菲比很快同样坠入了甜美的梦乡,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可爱的鼾鸣。
然而,和二人相比,飞鸢的睡眠质量就不太理想了。
陌生的月辉淡淡撒在脸上,飞鸢翻来覆去,思来想去,怎么也睡不着觉。
最终,她只好下定决心,悄悄地从床上爬起,蹑手蹑脚地穿上新买的猎装,拎起桌上的油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屋的大门。
这听起来像是飞鸢打算做什么坏事,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她只是大半夜不睡觉,一直在回忆符文的画法罢了。
躺着床上,飞鸢的脑中不断浮现出六个基础符文的画法,然而,唯有「火」符文的画法怎么也想不起来。
事到如今,飞鸢也不好意思叫醒伊芙琳老师,只好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跑出来小屋,重新看看魔女小姐写在泥地上的草稿。
“嗯……原来这个地方的写法和「水」互为镜像吗?”
飞鸢提着油灯,在不甚透亮的月光下,重新观察起今天学到的符文。
隐隐约约地,她似乎能感知到某种规律如水一般在符文间流淌。
就在此时——
“……♪……♪”
歌声?
昏黑的夜云遮住了空中的双月,一阵微弱的哼唱在四周响起,诡异而空灵。
恐惧感如蚂蚁爬满后背,飞鸢猛地从沉思中惊醒,顿觉头皮微微发麻。
……这里,不会闹鬼吧?
如果是以前的世界,飞鸢一定不会相信鬼怪之类的胡话,但现在的世界就不好说了。
既然都有魔法了,出现妖魔也很正常吧……?
飞鸢咽了咽口水,想起了初入帕鲁特镇时,梦里那位自称“爱丽丝”的女性警告的“小心月亮”。
难道指的就是现在吗?
飞鸢想过是不是该把同伴叫醒,但此时入夜已深,倘若只是自己的错觉是不是有些过于小题大做?
思考再三,飞鸢还是打算先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仔细倾听,声音显然来自北边的森林。
于是,她奓着胆子,熄灭油灯,压低身形,放缓脚步,凭着曾经在深山上生存的技巧,几乎消去了自己的气息。
她潜入森林,拨开草丛,扯离灌木,如狩猎的猫一般,每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
空灵的鼻歌愈发清晰,飞鸢离声源越来越近了。
浓稠的夜色是轻柔的薄纱,昏黑的游云逐渐消散,当树梢的鸣禽发出第十三声啼叫后,飞鸢停下了脚步,她确信,自己已经来到了目的地。
“……♪”
在诡异的哼唱中,飞鸢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怪物,放马过来吧!
做好心理建设后,飞鸢谨慎地扒开了眼前的灌木,继而震惊地看见——
淡黄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满满一栏瑰丽的鲜花旁,约摸八、九岁的亚麻色女孩独坐在山间的苔石上。
“……♪”
女孩手持卵石,悠扬的鼻歌中,随着音乐的节拍一齐,粗暴地砥砺着,她那只犹如初生的盘羊般的,与生俱来的,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