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门口如此吵闹,埃尔罗伊也从长椅上起身前来查看情况。
然而,在看见重伤的瑟瑟莉后,就连一向镇定的埃尔罗伊也脸色一变,厉声招呼她们赶紧进来,将伤患搬往二人卧室的床上,随后清洗伤口,再找来草药药敷,为瑟瑟莉做了紧急处理。
“埃尔罗伊先生不用『祈祷』吗?”
看过埃尔罗伊的应急处理后,飞鸢一边拎着装满清水的木桶,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在楼梯上,不解地询问自己的老师伊芙琳。
伊芙琳摇摇头,解释道:“也不是他小气啦,『祈祷』虽然能用来治疗,但一般来说都是在危及生命时才会使用的,『亵渎』一旦积累起来,想要消去还是挺麻烦的。”
“那『魔法』可以用来治疗吗?”
“理论上也不是不行?但太困难了,没人会这么做的。人体的治疗是个相当复杂的工作,真要用『魔法』治疗得数个魔法式同时生效,魔力消耗巨大的同时效率还低,还是那群信徒的『祈祷』更简单啦。”
“原来如此。”
飞鸢点点头,拼劲地将木桶拎上了卧室,推开门,才看见大家都已经到齐,悉数围在瑟瑟莉的病床边坐着,剩下的人只有飞鸢和她的老师伊芙琳了。
兰伯特抱着粗壮的手臂,严肃地问道。
“所以,小姑娘,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给我们说明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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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兰伯特的询问,飞鸢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将手中的木桶放下,找了个位置坐着,将原委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众人听,当故事讲完后,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作为唯一与醉汉交手的人,伊芙琳有些在意为何飞鸢突然变得能够使出魔法,但眼下有更令她生气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
她不满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法杖在地板上敲得咚咚响。
“这个镇子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吗!”伊芙琳怒火中烧,瞥了眼埃尔罗伊后,手中的法杖也敲得铛铛作响,“先是排挤亚人,再来四处造谣,最后就连这种手无寸铁的亚人女孩都要袭击了,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埃尔罗伊并没有回应伊芙琳的目光,只是一边给瑟瑟莉缠绷带,一边冷淡地说道:“别大惊小怪,魔女。这里几个月都没下雨,镇民的储备水几乎要耗尽了吧。人心惶惶,总得发泄一下压力,很不幸,亚人就是这个发泄口,接受现实吧。”
“接受现实?这已经是蓄意谋杀了!”伊芙琳气不打一处来,驳斥道,“要不是小家伙赶到及时,天呐,后果我都不敢想象!就因为这个所谓的‘发泄压力’,猫猫连一根尾巴毛都不能在镇上出现,你也知道的,她到现在都只能躲在这个郊外的小木屋里,这就是所谓的‘发泄压力’吗!”
闻言,飞鸢看了眼盘腿坐在窗台上的猫猫,看见她耷拉着脑袋,连尾巴的毛发都不再那么有光泽,样子似乎很是难过。
这下飞鸢总算明白了。
先前就隐隐约约有所察觉,这么多天,飞鸢从来只在帕鲁特镇碰见过埃尔罗伊、兰伯特和伊芙琳三人,却从没见过猫猫。
猫猫生性活泼喜欢热闹,然而前几日集市采购时,猫猫一反常态地待在家中,由兰伯特先生代为前往,这引起了飞鸢的疑心。
直到方才,伊芙琳老师的话语终于验证了她的猜测——答案是,猫猫并非不想出门,相反,是帕鲁特镇的情况不允许她出门。
如今帕鲁特镇上亚人和人类的矛盾愈演愈烈,猫猫身为亚人,光是行走在街道上就可能遭到非难,因此才一直闭门不出。
这就能解释方才救瑟瑟莉时,为什么伊芙琳必须强烈制止飞鸢拉走猫猫——倘若让那醉汉看见帮手也是亚人,他将更加恼怒,迫使事态向恶化的方向进一步倾斜。
“魔女,妄图向干渴的人讲大道理就太不现实了。比起讨论他们‘该不该’这么做,不如实际点吧,想想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埃尔罗伊眉头紧皱,言辞激烈地驳斥道。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相信,亚人就是凶手——是亚人在水中下毒才致使溪水污染,这就是大部分镇民的真实想法,也是这次事件的直接原因。”
闻言,飞鸢惊讶地看向埃尔罗伊。
“水源污染是由于亚人下毒”,这种说法飞鸢是第一次听说,起初觉得十分离谱,但转念一想, 亚人确实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众所周知,帕鲁特镇以商贸而闻名,而亚人却不善经商,大多数只能从事一些最底层的体力劳动,少部分甚至沦为无业游民、地痞流氓。
不难想象,这种情况助长了人类对亚人的歧视,然而,换个视角来说,在人类愈发排斥亚人的背景下,亚人当然也愈发厌恶人类。
为了报复排挤自己的人类,亚人故意在水中下毒,借机毁掉这个由商人建立的贸易城镇,如此一来,亚人确实有犯案动机。
但是,果真如此吗?
说到底,这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没有任何具体的嫌疑人,如果仅凭动机就会犯案,那世界上的罪犯就要多得和野草一样多了。
“埃尔罗伊·坎伯兰!”伊芙琳不高兴地敲了敲法杖,她也注意到了这个漏洞,大声呵斥道,“这样一眼胡扯的谣言,你怎么会为它辩护呢!提出观点前必须拿出证据,这道理连小孩子都明白,这些造谣的人,谁能拿出来亚人下毒的证据?不就是空口白牙胡说吗!”
“辩护?不不不,这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问题在于,镇上的平民大都是这么认为的,这才是问题。”
“不对,说到底,这个事情本来就应该——”
两人愈吵愈凶,伊芙琳正要反驳时,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拍掌打断了她的辩驳。
“好了。”
最终,看见形势逐渐走向失控,兰伯特出面强行接管了话题。
作为团队中最年长的大哥,他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神色严肃,为二人的争吵不容分说地画上了句号。
“作为猎人,此行我们是来接受摩尔祭司的委托的,不是来当治安官的。帕鲁特镇的水太深了,再过三、四天,我们就要重新上路了,当地人的冲突还是让当地人自己解决。”
他看向猫猫菲比,叹了口气:“菲比,这几天你还是辛苦点,继续待在家里,尽量少出门,如果被部分镇民盯上,会很麻烦。”
最后,他又看向飞鸢,嘱咐道:“小姑娘,我知道你和普通小孩子不同,这次也是多亏你才救下一条人命。但接下来几天,你也还是尽量少出门吧,镇上的氛围越来越险恶了。”
飞鸢点点头,没有反驳。
兰伯特先生说得非常有道理。初见帕鲁特镇时,飞鸢单单认为这里是个商贸发达的小镇,现如今却觉得这是颗蠢蠢欲动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何时就要“轰”地炸死所有人。
“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兰伯特的话掷地有声,相当于一锤定音,小队成员几乎无人再有意见。
语罢,见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兰伯特便皱着眉头,严肃地总结道——
“既然如此……都赶紧回去睡觉吧,大半夜起来折腾到现在,快给我困死了。”
他严肃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几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