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显然,飞鸢的疑惑比玛修太太更甚,连忙追问,“我听说,帕鲁特镇是商人建立的城镇,您说早年没有商人和集市怎么可能呢?如果没有商人,那这帕鲁特镇又是怎么来的?”
闻言,玛修太太叹了口气。
“哎,小朋友,你不知道也难怪,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道了。你刚刚说什么‘帕鲁特镇是商人建立的城镇’,这可能没错,现在全镇都指望着那个集市生活。但小朋友,这‘帕鲁特镇’和‘帕鲁特地区’可是两码事啊!”
玛修太太说完,飞鸢眉头一皱,意识到自己的“认知”与“现实”之间出现了偏差,于是赶紧道歉,请对方细细说来。
听见飞鸢的请求,玛修太太也不藏着掖着,把她知道的事情原委全部唠了出来。
简单来说,‘帕鲁特地区’是‘帕鲁特镇’的前身,早在它成为城镇以前,这里就已经被人叫做‘帕鲁特’了。
实际上,飞鸢了解的‘帕鲁特镇’历史没有任何错误,唯一的问题是断章取义了。
‘帕鲁特镇’的建立确实是和商人直接相关,但在这些商人定居之前,‘帕鲁特地区’可不是无主之地。
这里有本地的原住民呢。
这原住民就是亚人。
也就是说,‘帕鲁特地区’原本是亚人们的故乡,商人则是后来居上,最后鸠占鹊巢。
回过头来看,真正的历史应当是这幅模样——
最开始, ‘帕鲁特地区’是亚人的故乡。亚人们很早就在此形成了小型村落,并以家族划分彼此,生着猫耳、长有猫尾的亚人属于猫家族,生着鸟翼、长有毛羽的亚人属于鸟家族,以此类推。
起初,也有少量人类会误入‘帕鲁特地区’。这些人多是居无定所的行商,有的是偏离了既定的商路,有的是遭遇了土匪盗贼,由此误入了这片亚人们的故乡。
这些行商在此停歇修整,质朴的亚人们并没有驱赶他们,反而拿出美食与好酒款待,作为报答,行商下次再来时,总会带上亚人们稀缺的商品并以优惠的价格出售。
理所当然的,行商们没有对帕鲁特造成太大影响,他们像风滚草一样,每当新木抽枝时就会出现,停留十天半个月后就消失。
久而久之,甚至有商人在此定居,娶妻生子,成为了帕鲁特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像是个美谈,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然而,之后,事情就开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越来越的行商从这里走出去,又带动了更多新行商过来,如同链式反应一般源源不断。
随着在此定居的行商越来越多,私自在此安营扎寨的商人也就出现了。很快的,摆摊贩售,搭建房屋甚至兴建集市成为了常态,到了此时,再想反对就已经来不及了。
集市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顾客和游商,居无定所的难民和追寻新生活的移民也被此吸引,开始大量搬入帕鲁特地区,他们围绕着集市建立城镇,通过一代代人的繁衍,最终,‘帕鲁特地区’变成了‘帕鲁特镇’,亚人也成为了真正的少数。
将这一段历史补上,才能得到‘帕鲁特地区’的真正历史,而这段亚人视角的历史却被隐藏了起来,仿佛别有用心。
因此,如今的帕鲁特镇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域。
一个区域以集市为中心,由人类移民建立,街道光鲜亮丽、人流如织,也就是所谓的‘新镇区’。
另一个区域沿溪流而建,由亚人原住民建立,街道破旧衰败,位置处在帕鲁特镇的边缘,也就是所谓的‘旧镇区’。
“新镇区”靠近中心集市,住着大商人、手工艺人和新一批移民。而“旧镇区”地处城镇边缘,居民大都是曾经亚人原住民,以及最早一批在此定居的行商。
听到这里,飞鸢这才解开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惑——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集市时,只是被错认为亚人就人人喊打,而探望瑟瑟莉时,却有像玛修太太这样的人愿意替亚人说话。
答案很简单,虽然都是帕鲁特镇,但集市属于新区,居住者都是新移民,与亚人少有接触,抱有很强的偏见和歧视。而瑟瑟莉居住在旧区,这里的居民长期与亚人混居,关系相对缓和,所以瑟瑟莉才能在这儿找到栖身的一席之地。
当然,从瑟瑟莉无端被指控的事件来看,不知是不是因为缺水一事踩下了油门,如今就算是旧镇区,对亚人的偏见和歧视也肉眼可见地加剧了。
说完这些,玛修太太颇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总结道:“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记得这些事咯!这帕鲁特,原本应该是亚人的土地啊!”
“确实如此。”飞鸢附和道。
与此同时,她也回想起了昨晚伊芙琳小姐和埃尔罗伊先生的争执,不经意地点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这么看来,亚人往水里下毒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他们本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核心诉求应当是夺回栖息地,怎么可能反而自己下毒破坏水源呢?”
“对呀!小家伙,你说得对呀!”
话音刚落,伊芙琳小姐激动地抓住飞鸢的肩膀,恍然大悟:“我就知道!埃尔罗伊那个家伙,没有证据就乱猜忌别人,他总是这样!”
“嗯,这次确实是埃尔罗伊先生猜错了。不过他本人应该是不相信这个说法的,只不过作为假设提出来罢了,实际上,以当时的视角分析,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飞鸢点点头,对伊芙琳老师表示了赞同,但依然不忘为埃尔罗伊说几句公道话。
伊芙琳自然明白飞鸢的意思,然而她刚正不阿的性格不认同这种,以最阴暗的心思揣度他人的做法,因此她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理所当然的,对于飞鸢提出来的“亚人污染水源”这一说法,玛修太太也全然不信。
她义正言辞地抨击道:“哎,这怎么可能呢?这帕鲁特本来就是亚人的土地,他们怎么会干这种事情?再说呀,他们亚人的祠堂就在那小溪的源头,就算真要污染水源,那也不可能污染这条小溪呀!传这种谣言,真是丧良心!”
玛修太太会有如此反应,飞鸢完全不意外,可在听见“祠堂”一词时,飞鸢的脑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她依稀记得摩尔祭司说过,息木殿是帕鲁特镇上唯一的神殿,既然如此,这“祠堂”,指的是祀木教的息木殿吗?
但这不对,因为息木殿处于中心集市附近,和小溪隔了好一段距离。
那么这个祠堂指的又是什么?
飞鸢将自己的疑惑告知玛修太太,玛修太太却叹了口气,解释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了吧……在那条小溪的源头啊,以前有一座亚人建的祠堂,不过很久没人去了,大婶我小的时候那里就是废墟,现在可能找都找不到了吧,哎哟,好可惜的哟……”
这事飞鸢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思考后也不难猜到——祀木教是人类带来的宗教,那么在人类大规模迁入以前,帕鲁特地区很有可能存在自己本土的民俗信仰。
这个祠堂就应该是这种性质的地方吧。
于是,出于好奇心,飞鸢追问道:“我听说息木殿供奉的是「根源女神」弥尔塔罗斯,那您知道这祠堂供奉的是哪位神吗?”
“嗯……那就不清楚了……”玛修太太思索了一会后补充道,“毕竟大婶我小的时候那里就是废墟了,不过听人说……他们信的好像不是神来着?”
“那他们供奉的是谁,亚人的先祖吗?”
先祖崇拜是民俗信仰的一种常见形式,因此飞鸢才会如此猜测。
然而,随后,玛修太太的回答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只见。
玛修太太托着腮帮子回忆许久,之后,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好像是叫……什么什么‘神’……‘神子’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