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染黄昏,火烧薄云,绯色的天穹下,飞鸢向草棚的屋顶添上了最后一把干草。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飞鸢拍了拍手,得意地看着自己忙碌半天做出来的成果。
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草棚。趁着近来降雨量稀少,时节也正好是金秋,飞鸢轻易地收集到了许多干燥的树枝和腐烂的树叶。
她找到三棵矮树,从之前收集来的树枝中挑出最长最硬的两根,将其分别架在两棵树上,作为草棚的基底,就此做成了三角形棚顶的雏形。
接着,飞鸢再铺上一层树枝,又向树枝上用腐烂的叶子盖住,这就宣告大功告成了。
黑发红瞳的女孩脸上沾着黑泥,衣服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破口,看起来十分狼狈不堪。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能够坐在树梢上,一边夸耀自己在建筑方面天赋异禀,一边挺起胸膛发出“哼哼哼”的嚣张笑声了。
当然,地上那一大堆畸形的疑似草棚的残骸她自然是看不见的。
“哼哼哼,花婆婆!草棚已经搭好了!我厉害吧!”
飞鸢向呆呆站在树下的花婆婆夸耀起自己搭的草棚,然后抱着树干,一溜烟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呀……?已经搭好了呀,真不愧是飞鸢大人。”
“那可不!”
飞鸢嚣张地笑着,尽管头上渗满了不安的冷汗。
……这草棚只有个棚顶,万一碰上场刮风下雨……应该没关系……吧?
只要生起火,总会暖和起来的……吧?
大概吧。
好吧,确实是有那么一丁点不靠谱。
实际上,飞鸢完全有另一条路可以选择,那便是回到魔女小姐的荧光山洞里面暂住,这样不仅保证遮风挡雨,还为她剩去了搭建草棚的功夫。
进一步说,知道山洞位置的人只有肌肉男,而肌肉男们以为半鬼只是商人杜撰的谎言,应当不会再卷土重来。商人可能抱有卷土重来的心思,但却不知道山洞的具体位置……这么考虑下来,投奔魔女小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魔女小姐似乎并没有待在自家之中。从花婆婆被土匪抓走的事情来看,似乎直到现在魔女小姐也没有回到那个满是荧光蘑菇的偏僻山洞。
如果壮汉们比魔女小姐更快地回到山洞,那飞鸢与花婆婆就是彻底被翁中捉鳖了。
在再者,那个咄咄逼人的光头壮汉大概率看出了飞鸢不是个单纯的小孩。
……虽然这主要是因为飞鸢一慌张就会乱说话。明明蒙混过去就万事大吉,她却东一嘴西一嘴讲了很多无关紧要的破事。
“……”
飞鸢有在反省自己了。
不过话虽如此,遇到突**况就大脑一空的毛病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实在让人有些头疼。
好在那个四肢发达猛男首领对“商人”这一词起了兴趣,不然的话……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与这群肌肉男为敌,飞鸢就头皮发麻。
而在逃出生天的现在,飞鸢最为担心的就是光头男清醒之后向他们的首领报告“之前的小孩就是半鬼”。
万一光头男真这么做了,带着一群肌肉混合物跑到先前逮住花婆婆的地方,然后飞鸢还没有迁走据点,那后果甚至不能说是“不堪设想”,直接可以说是“不堪入目”。
所以在侥幸蒙混过关之后,飞鸢搀着花婆婆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之前发现的那条小溪边落了脚。之后又捡来许多的树枝、干草和败叶,按照记忆中父亲在野餐时建过的人字形芦苇草屋,建出了现在这个十分简陋的树间草棚——或者也可以说是这玩意就是个树木间的破草盖子。
至于为什么芦苇小屋会建成的破草盖子……本来飞鸢也是想建一个完完整整的芦苇小屋的,但是成品嘛……
其实就是现在地上那堆邪神残骸。
“毕竟搭个草屋真的很难啊!虽然看着好像随便就能捏出来,但其实上手了就会发现完全不一样啊!这也没办法吧!”
“呀……?啊,嗯……飞鸢大人手很巧呀。”
“谢、谢谢……”
没想到自己不小心说出口的自言自语居然被花婆婆听见了,甚至被鼓励了!
感、感觉像是被别人看见了自己在向玩偶说话……
有点……呃……嗯……
黑发红瞳的女孩双颊抹上一层红晕,甩了甩脑袋又故作姿态地咳了咳嗽。
咳咳!
咳咳!
总之!话又说回来!
自己搭出来的这个草棚建在三棵树之间,别人都是家徒四壁,这个是连四壁都没有,最多只有顶上一个用来挡雨的盖子,看起来完全不是适合居住的样子。
但就算是这么个草棚,飞鸢也是在树上上蹿下跳,又在树林里找了半天的建材,直到太阳下山,飞鸢整个人都变得脏兮兮的,这才终于算是勉强有了个草棚的样子。
当然,只是这么个草盖子难免会让人担心保暖的问题。好在近几天气温还算怡人,只要不碰上降温,每天晚上生个篝火躲在旁边也能勉强凑活。
飞鸢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左右两边各放着一块打火石。
这本来是中午急吼吼搬家的时候带上的玩意,飞鸢一直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刚刚爬树时被硌了一下才想起来还有这号东西。
飞鸢将其从口袋里掏出,感谢自己的缺的心眼至少没有让自己忘记顺走打火石,否则就真的得钻木取火了。
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估摸着钻一天都钻不出一点火星子。
飞鸢干笑两声,翻弄起手中这两块奇形怪状、散发着火药气味的古怪石头。
不过……说真的,这玩意该怎么用啊?
作为一个合格的现代人,生活中要点火那也肯定是用打火机和煤气灶,谁还会用打火石这么复古的东西啊!
“呃……按照印象里,之前看花婆婆的用法应该是……”
飞鸢把打火石拿得远远地,又战战兢兢的眯起眼睛,直直地伸长手臂,脑袋不由得缩到后面,接着,用力地将两块打火石互相敲击。
“乓乓!”
两声钝响之后,火石碰撞迸发出大量的火星,空中飘起刺鼻的火药味。
花婆婆听见这“乓乓”声,忽地晃了一下神,然后愣愣地走到飞鸢身边,心不在焉地坐在了地上。
“婆婆你过来了啊?嗨,今天真是灾难的一天啊。”
“呀……?嗯……都发生了什么呀?”
“婆婆你是一路被绑过来的,所以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吧。”
花婆婆没有回话,她只是愣愣地盯着地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别人说话。
飞鸢则将打火石靠近枯枝堆,“乓”地用力敲打,随即火星四溅,点点星火悉数附着于下方的枯枝败叶之上。
“今天啊,商人——婆婆你叫他甘伯尔吧?他带着一大堆人在屋子前埋伏我们呢。”
火星蚕食扩大,吞下了干燥的黄叶,变成了可以肉眼可见的火苗。
飞鸢掰下一截树枝用作烧火棍。她轻轻翻动柴火,知道只有这样让空气流通,火才能烧得更旺。
“还好婆婆你有让我披上外套,不然我现在已经被他们抓走,然后卖到矿山里面挖煤去了吧。虽然我这小胳膊小腿的也挖不了多少煤就是啦?开玩笑的。”
火苗越烧越大,很快就变成了小有规模的火堆。
飞鸢看着时机,向里头添了几块较大的木头,转瞬间,猩红的火舌贪婪地缠了上去,随之发出“嘎吱嘎吱”的爆裂声。
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小的时候随着父母清明扫墓那样。
“婆婆你知道那个外套帮了我多大的忙吗?就是因为那件衣服让他们误以为我是婆婆你,掉以轻心,让我有了翻窗逃跑的时间——嗯,虽然后来我还是被发现了。不过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谁能想到商人会莫名其妙地从窗户那里跳出来啊!一般人怎么会干这种事啊!”
日光暗淡,天色薄暮,最后一丝的火烧云也隐去了它的尾巴,繁星与明月即将登上属于它们的舞台。
晚风吹过,飞鸢打了个哆嗦,赶忙把手放在火堆边取暖,感慨自己提前做了这堆篝火真是有先见之明。
“后来啊,我不是躲在窗台下面吗?然后我就听见那群肌肉男大喊什么‘我抓到老人了!’这种话。哎呀,当时真是把我吓得不轻。我还想着他肯定是抓到了别的老人,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虚张声势,总之我是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找到那个蘑菇洞。说真的,当真的看见是婆婆你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停跳了。”
飞鸢缓缓地叙说着之前的经历,花婆婆一直在她身旁坐着,一言不发。
飞鸢以为婆婆是在介怀之前被绑架的遭遇,于是侧过脑袋,冲着婆婆轻轻笑了笑,希望能借此让她好受一些。
然而,等到飞鸢真得扭头看向花婆婆之时,才发现,花婆婆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婆婆?婆婆?你怎么了吗?”
“呀……?我只是……有点不太舒服。歇息一下就好……就好……”
花婆婆摆着手,尽力挤出一副孱弱的微笑。
飞鸢当然不会相信这瞎子都能看出来的嘴硬。她眉头一皱,赶忙把手贴到婆婆头上,立马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量从掌心扩散开来。
好烫!
尽管不能确定具体的温度,但这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婆婆你这是发烧了啊?!”
“没有……没有……呵呵,飞鸢大人真是喜欢操心……婆婆我没有发烧呀……”
“这都摸着烫手了还没有发烧了啊?!河岸边晒过的石头都快可以搁头上当冰块了!”
一提到河岸,飞鸢立马想起草棚就在小溪附近,可以去那儿用毛巾沾点水给婆婆冷敷。
“婆婆!我去小溪边打点水,你在这里躺好不要乱动!对了,盖上那件外套能暖和点!哦,还有,这里我升了一堆火,冷的话就用它取取暖。呃……还有还有,我用石头在火堆搭了一堵墙,越过了这堵墙就说明快碰到火了,绝对绝对不要再往前了!好吗?”
飞鸢不厌其烦地向花婆婆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扶着她躺在先前拾来的枯叶堆上,接着又脱下来身上的外套替花婆婆披上,再用石头在火坑周围堆起了一堆矮墙。
她来来回回做了这么多,结果还是不大放心。不过现在物资有限,量飞鸢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也没用。
到了最后,她只能交代一句“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回来”之后,赶忙飞快地奔向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