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黑石城东城门。
“姓名。”
“曼城茶座。”
“种族？”
“马娘。”
“马娘？”城门前，负责检查行人的哥布林士兵面色惊异。
它仰起脸，打量面前瘦高的黑衣斗篷人。
“把帽子脱了给俺检查一下。”
黑衣斗篷人沉默几秒，然后用缠满绷带的手将兜帽掀开。
黑色长发散落，哥布林看到一张被刘海遮挡住一半，苍白如纸的脸。
在刘海下的阴影中，一双泛着淡金色的眸子正幽幽地盯着它。
哥布林莫名打了个寒颤，它看向黑发少女头顶，果然看到了一双小巧的马耳。
“可以了么？”少女用嘶哑地声音问。
“可以了。”哥布林摆摆手，小声嘟囔:“居然真是马娘，来俺们这种小地方，还真稀奇……”
说着，它将一块木牌递给黑发少女:“喏，这是你进城的临时身份牌，一个月内有效，离开时交还，丢失要赔偿100碎晶。”
黑发少女点点头，她伸手接过木牌:“我可以进去了么？”
“可以了，走吧走吧，别挡着俺检查其他人。”
黑发少女重又将兜帽戴上，转身走入哥布林身侧亮着火光的城门通道中。
通道并不长，周围墙壁上挂着一排点燃的火把，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十几秒后，通道到了尽头，随着黑发少女踏出，细碎的声音伴随着微风一齐迎面扑来。
黑发少女愣了一下，打量起前方景象。
在她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半圆形广场，广场的地面以及墙壁全部由凹凸不平的灰黑色石块铺砌。
广场周边环绕着一圈店铺，虽然这些店铺大多还未开门，但空地上已经有一些冒险者摆好了地摊，展示自己要售卖的东西。
不过这些冒险者全部是兽人，有猪头人，牛头人，狗头人，鸡头人……
猛一看过去，五颜六色，相当惊悚。
黑发少女离开通道，站在广场边缘处，低头陷入思索。
“你好。”
突然，有人在她身侧搭话。
黑发少女瞳孔收缩，她侧头看去，身边不知何时起，站着一位身披白色斗篷的人。
对方全身被笼罩在斗篷之下，比她要高上半个头，胸前挂着银制的盾牌状徽章，看起来也是位冒险者。
“你好，有什么事吗？”黑发少女问。
“之前过城门检查时，我就在你身后。”白色斗篷人解释:“我是想提醒你一下，独自一人在外，最好不要透露自己马娘的身份。如果你说自己是常见的兽人种族，那么守卫是不会特意去查看的。”
黑发少女面露诧异:“为什么？”
“因为，”白色斗篷人苦笑:“不是有个一万年前灭绝的种族叫人类么？据说马娘的容貌和人类十分相似，因此有些家伙会专门捕捉马娘，然后在黑市上售卖给有这类外貌癖好的权贵。”
“奴隶贩卖？”
“差不多。”白色斗篷人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因为这个原因，现在马娘的数量十分稀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其他马娘了。”
黑发少女默然，然后又问:“为什么要特意来提醒我？”
“原因吗？”白色斗篷人想了想，伸手将兜帽摘下:“你看。”
黑发少女看去，蓦地瞪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
一张美丽而凛然的少女面容映入眼帘，柔顺的银白色长发披肩，清澈的眸子湛蓝如大海，而且，她的头顶同样有一对小巧精致的马耳。
这赫然也是一位马娘。
这时黑发少女才注意到，刚才这位白色斗篷人说的，是没见过“其他”马娘。
“现在知道原因了吧？”看着黑发少女目瞪口呆的样子，银发少女目光温和：“之前排队时我听到你的名字了，曼城茶座小姐。顺便，我的名字是小栗帽。”
黑发少女沉默，然后默默扶额。
小栗帽这个名字，而且这外貌和种族……
“怎么了？”小栗帽有些疑惑地问。
“不，没什么。”黑发少女猛地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给甩出脑海:“不过你才提醒过我，现在这样暴露自己的身份没问题么？”
“没事，因为我还挺强的。”小栗帽露出微笑，话语中带着自信：“至少在这里，没人敢打我的主意”
黑发少女眼中依旧带着警惕：“所以，你是因为我们同属一个种族，才来提醒我？”
“差不多。”小栗帽重又戴上兜帽，她感受到了黑发少女身上那股疏离，但却毫不在意:“身处在外，同族之间总是要相互照顾的。”
黑发少女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么，茶座小姐，你看起来是第一次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小栗帽问:“或许我可以帮的上忙。”
黑发少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要找一名叫布洛维奇.朗布雷多的情报贩子，你知道他吗？。”
“布洛维奇？”小栗帽微微蹙眉，陷入思索。
“据说他住在黑岩城14159号。”黑发少女补充。
小栗帽神色微变:“这个编号是北区的门牌。那里已经是废弃区域，不在冒险者工会的管辖范围内，不太安全。”
听闻此言，黑发少女依旧神色平静:“能告诉我过去的路线吗？我需要找他了解一些很重要的事。”
小栗帽上下打量黑发少女，看到她那兜帽下苍白的脸后，轻轻地叹气:“算了，还是我带你去吧。”
黑发少女微微蹙眉:“没有必要，小栗帽小姐，您只需要告诉我路线就行。”
“叫我小栗帽就好，不用这么客气。我说过了，我们是同族，同族就该互相帮助。”
小栗帽直视向黑发少女那淡金色的眸子:“而且，尽管马娘在兽人中，身体素质算比较强，可你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太差了，这样我怎么能放心你独自去废弃区呢？。”
黑发少女移开视线，她低头看向自己那缠满绷带，干瘦如柴的手臂，一时竟无法反驳。
“好了，先和我找个地方吃早饭，然后我带你去找那个情报贩子。”小栗帽以不容反驳的语气，直接拉住黑发少女的手。
黑发少女张口欲言，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出，默默地任由小栗帽牵着她，向着广场延伸出的一条街道内走去。
街道非常宽广，两边是各式各样的房屋店铺，地面同样铺着不规则状的黑色石板，石板缝隙生长着淡绿色的苔藓。
不多时，小栗帽在一家店铺前站住，店铺门口竖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的木牌写着三个大字:包子店。
餐馆似乎刚刚开张，冷冷清清没有顾客。
餐馆老板是一名极其强壮的狮头兽人，脖子周围一圈炸裂的鬓毛。他站在柜台前打着哈欠，肱二头肌简直要撑爆衬衫。
狮头老板看到小栗帽后，眼睛一亮:“今天来大单了。”
小栗帽带着黑发少女在店内一张桌子前坐下，对狮头老板说:“老板，两碗椰羊产的羊奶，二十笼胡萝卜馅的包子。哦，对了，你习惯吃胡罗卜馅的包子吗？”
黑发少女轻轻的点头，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小声说：“谢谢，让你破费了。“
“好嘞。”狮头老板满脸笑容，立刻进入后厨。
厨房内一阵叮叮哐哐，不多时，他便一手端着小山高的笼屉，另一手拖着一个盘子从后厨出来，盘子上面正是两碗乳白色的椰羊奶。
看着这壮观的景象，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黑发少女还是不由咂舌。
“两位慢用。”狮头老板灵巧的将包子与椰羊奶放到桌子上，随后退回柜台出继续打盹。
“如果不够还可以再点，放开吃。”小栗帽对着黑发少女叮嘱一句，便左右手各拿起一个包子，大快朵颐起来。
黑发少女初时还有些矜持，但她早已经饿坏，很快也彻底放开，左右开弓，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两笼包子。
吃饱后，她捧起碗，小口小口的啜饮着温热香醇的椰羊奶，同时看向小栗帽。
只见小栗帽两颊鼓胀，以肉眼难以看见的速度咀嚼，快速将一个个包子吞下。
不多时，小栗帽面前空的笼屉已经堆成了小山。
当她将最后一个包子咽下后，端起椰羊奶一饮而尽，然后长舒一口气。
“呼，”小栗帽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随后她看向黑发少女:“吃饱了么？没有的话我再给你叫几笼包子。”
看着她跃跃欲试的表情，黑发少女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已经吃饱了。”
“那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发少女竟然从小栗帽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失落感。
付过钱后，两人被老板热情的送离了餐馆。
“那么该去找那个布洛维奇.朗布雷多的情报贩子了·。”
小栗帽环顾四周，确认方向后带着黑发少女向街道深处走去。
“黑岩城整体呈椭圆形，被两条交叉而过的河流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块，其中北区又被称为废弃区。”小栗帽边走边给黑发少女解说。
黑发少女有些疑惑：“为什么北区会被称为废弃区？”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据说有一群血族攻破北门城墙，在北区杀了很多人。后来虽然击退了血族，城墙也被修复了，但有传言那里被血族的血诅咒了，没有冒险者愿意居住，渐渐的就荒废了。冒险者工会也放弃了对那里的管理。如今北区已经成为了地下交易与流浪者居住的地方.”
“血族。”黑发少女低喃，神色微变。
“是的。”小栗帽略显奇怪的看了黑发少女一眼:“那是以人类鲜血为食的种族。但随着人类灭绝，血族们无法再获取到人血，最后逐渐丧失理智，沦为了隐匿在黑暗中，只知渴求鲜血与杀戮的怪物。”
“喝其他种族的血不行吗？”黑发少女问。
“不行，据说只有人类的血才能使血族维持理智。”小栗帽目光悠远：“不过，这已经是一万年前的往事，如今就连真假我们都很难判断。”
两人边说边走，周围店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则是居民的住房越来越多。最后，连住宅也稀疏起来，这时他们前方出现了一条大约两米宽的河流。
河流并不湍急，能清晰看到河底的卵石与水草，河上架着一座木板搭成的独桥。
两人通过木桥后，小栗帽伸手指向前方：“诺，那里就是废弃区了，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
黑发少女看去，前方同样是排列整齐的房子，不过比起之前遇到的房屋要破败许多，道路上到处是垃圾，路边生长着一丛丛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过。
通过木桥后，周围氛围就改变了。天空依旧是纯净的湛蓝色，只是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的淡灰。
“看起来有些荒凉的样子。”黑发少女评价。
“这里居住了很多流浪者，相当于是黑岩城的贫民窟，没人会去注意贫民窟是否干净整洁，也自然不会有人去整理打扫。”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入北区的街道。
一间间破旧的房屋鳞次栉比，被坑坑洼洼的道路整齐地划分开来。这种布局，唯一的好处就是寻找起来特别方便，两人甚至能大致确定要找房屋所在的区块。
尽管房屋破旧，但大部分都还保存有门牌。按照门牌号顺序，两人一排排寻找。
“12658号，12659号。“黑发少女边走，边在心中默念看到的门牌号。
由于是白天，街道上基本上没有人迹。但偶尔也能碰到躺在门口晒太阳的兽人，目光不善的盯上两人。
但这些兽人看到小栗帽胸前的银色徽章后，又都会露出忌惮之色，不敢有什么动作。
“14159号，应该就是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栗帽突然出声，停下了脚步。
黑发少女也站定，她看向前方。在两人面前，是一条幽邃的小巷。
小巷两边的墙壁用青砖砌成，上面横挂着一根根竹竿，藤萝在竹竿上繁茂生长，开出淡紫色的花朵。
即便在白天，这里也被遮蔽的十分阴暗。
小巷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木门旁的墙壁上挂着蓝色的牌子：14159号。
黑发少女与小栗帽都陷入沉默，进入北区后，她们唯一见到的植物就是路边杂草，可这里的主人居然有闲暇在屋外种上藤萝。
“要进去吗？“小栗帽问。
她的神色不自觉地凝重，这里透露出一股奇怪的氛围，让她心生警惕。
黑发少女轻声说：“当然，来都来了。“
小栗帽点点头，于是两人不再犹豫，迈步进入小巷。
巷子大约十几米长，两人很快走到木门前，黑发少女犹豫一下，轻轻敲响木门。
一片寂静，很久后，半掩的屋内才传来一个有气无力，如锯木条般难听的声音。
“进来。“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黑发少女推开木门，进入房间。
房间并不大，木制的地板，两边靠着墙壁摆着书架，房屋尽头是一张桌子，桌子上一盏昏暗的油灯，将房间略微照亮。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情报贩子贩卖情报的地方，黑发少女会以为这里是某人的书房。
书桌后方，一个身影坐在阴影中。
他看到有人进入房间，微微前倾身子，将上半身暴露在光亮中。
黑发少女与小栗帽看去，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那出现在油灯光亮下的，是一个无法辨认出种族的惊悚生物。
它赤裸着上半身，圆滚滚的头颅上没有一丝毛发。皮肤呈现出油亮的古铜色，五官不明，满脸褶皱，眼眶凹陷，双目无神。
一副死气沉沉，生无可恋的样子。
“骷髅？“
“僵尸？“
“是炼金傀儡！“那怪物看着干瘦，却发出巨大，如同铜钟轰鸣的声音。
黑发少女与小栗帽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愕然与惊异。
“两位，来这里有何贵干？”那怪物，或者说炼金傀儡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发问。
黑发少女眼眸微眯:“我要找布洛维奇.朗布雷多先生。”
“布洛维奇.朗布雷多？哦，是我，桀桀桀。“炼金傀儡发出怪笑：”我就是布洛维奇，现在正远程操纵这个傀儡，你有事直接说便是，“
“是吗？“黑发少女也不废话：”那么，我想要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消息。”
炼金傀儡看向黑发少女:“你要和我进行情报交易？那么这位小姐，你想知道什么呢？德尔斯盗团的消息？稀有魔物虹毛羊出没的位置？还是最近森林中魔物潮暴动的时间？”
“都不是。”黑发少女摇头，直视炼金傀儡那漆黑凹陷的眼眶。
“我要问的情报，是关于一万年前已经灭绝的种族，人类。”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寂静。
小栗帽脸上露出错愕表情，而炼金傀儡则‘卡吧’‘卡巴’的开合着下巴。
黑发少女接着说：“有人和我说，只有你这里有关于人类的情报。”
几秒后，炼金傀儡的嘴才恢复正常。
它低沉的问:“人类情报？小姐，人类已经灭绝了一万年。一万年岁月，最长寿的种族都能更替十几代了，半神都要腐朽。人类的信息早已被岁月抹去。为什么你会想去了解一个灭绝这么久的种族？”
“这些是情报交易必须回答的问题么？”黑发少女反问。
“好吧，是我多嘴了，我倒不介意满足一个马娘少女多余的好奇心。那么你想知道什么？”炼金傀儡发出冷笑声:“人类灭绝的原因？他们在灭绝前与各族的关系？还是他们那曾经辉煌的文明？又或者是他们遗留下来的一些小玩意？”
“不，都不是。”黑发少女摇头，罕见的，她那淡金色的瞳孔中射出凌厉的光:“我想要知道两件事。”
“请说。”
“第一，这个世界是否还有人类存活。第二，关于这个世界中，人类的起源。“
话音落下，炼金傀儡却陷入沉默。
但紧接着，它又猛的抬头，眼眶中迸发出两点红光，死死地盯着黑发少女，像是要将她看穿一样。
黑发少女面无表情的和它对视，气氛压抑的可怕。
十几息后，炼金傀儡突然仰天大笑。
它明明只是个机械傀儡，可此刻却笑的如此畅快肆意，浑身打颤，甚至带着些癫狂。
“我说为什么会从你身上感受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太久了，实在太久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整整一万年！！！”
机械傀儡凹陷的眼眶中闪烁着慑人的光。
它坐直了身子，那机械身躯中竟散发出君王般的威严，如高山如潮海。
“我以为我的族群将背负诅咒永远沉沦，可时至今日，命运终究把你送到了我的面前。”
“人类！！！”
最后两个字它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那么欣喜又那么愤怒，带着铁与血的味道，浓烈的让人发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