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映竹,层林浸染,细雨薄麽。几座亭台楼阁静立其中,活脱脱仙居神寓之景。
庭院中,一座意境十足的思雨亭位居中央,亭中觥筹交错,几位身着青袍的官人正对坐畅饮。
“来,峰兄,林兄,见圣人。”上官兰站起身,举起一杯浊酒。
清酒见圣人,浊酒见贤人,这是士林戏虐之说。可见在座之人学识不凡。
“哈哈,同见。”峰林二人笑着将酒杯靠过去。
欢愉中,三人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兰兄,你可真有眼光。这片美宅地处山野,四周青松山竹环绕,富有佳境之感啊。”杜锋说。
“就是,你看远处,晚霞映竹,层林浸染,真是……”
“大人可知,‘晚霞映竹,层林浸染、细雨薄麽’三词,可不只能用来形容景色。”一阵萧瑟凛冽之声突然在众人的耳畔中响起。三人纷纷回头,看见了一个黑蒙蒙的身影。
“来着何人?”上官兰放下酒盅,目光中温儒尽退,一层悍杀之气逐渐显现出来,“在下郡城骁卫将军上官兰,你想干什么?”
“鄙人名隳,一介散人。”来者微微拉下头顶箬笠,“此番前来,是为替一些蚍蜉向大人们发问。”
“是那些刁民吗?”黄林挽起袍袖,重重响应。如果草木砖石能视物,那黄林在它们眼里肯定是一个滑稽的俳优。
“大人不必惊忙,那些碍事的人已经……”
来者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上沾着殷弘点点。
“……被我杀了。”
三人顿时瞪大了眼睛。周围早被上官兰布满了骁卫军士,就算不是精锐如郡城驻军,但好歹也是饱经训练之徒,怎么可能被一个人如此悄无声息地杀死。
“不相信吗。”隳轻轻轻摇头,“那就让你看看。”
仿佛早有预谋般,一只白羽飞禽忽然从院墙后面飞来,口中衔着一个圆滚滚的物体,三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颗人头。
“这人肩甲的雕饰在所有护卫中最为精致。我想应该是领衔之人,没说错吧。”
虽然尽力掩饰住自己,但隳还是从上官兰的表情中捕捉到了错愕。
“你想问什么?”上官兰缩回摸向腰刀的手。
隳抬起头,三人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匀称白净,眉目俊朗,含有丝丝文书之气。如果不是生死之局,恐怕没有任何人会将这张清秀的脸,认成一位刺客。
“你们,可否愿意看看黄泉之景?”
他的目光真诚,态度和善,但言语冰冷至极。
……
“在下家藏白银千两,隳兄若不嫌弃肯放我一马,可以尽数拿去。”黄林急忙打破这压抑的安静。他的口吻恭敬顺良,一改刚刚的强势,生怕惹恼了这尊杀神。
“鄙人也是。”杜锋急忙附和道。
“你这般才华行这种奸佞事,实在可惜。”上官兰依旧保持着军官的俯视感,“就此收手,我既往不咎,授予你副尉之职。如何?”
“感谢。”隳拂去剑上残血,“只可惜,人各有志。”
“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上官兰拔刀出鞘,纵身向隳冲去。随着寒光一闪,刀刃直逼对手天庭。隳举剑格挡,侧身躲过。
“不愧是骁卫将军,出手就是狠辣。”话音未落,长剑已然挺起,径取咽喉。
上官兰冷笑一声,“真当我是无能匹夫吗?”随即举刀防守。
这种重要部位,我堂堂将军会注意不到吗?
一声脆响,刀剑相撞,两人僵持在一起。
隳并没有感到心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随着手腕的转动,隳的剑势立刻扭转。上官兰格挡不及,身上又没穿甲胄,被刺穿了肩头。
“不过如此!”上官兰怒吼一声,举刀就要砍下,却反被隳制住了手。他想挣脱,可忽然感到一阵酥麻从肩头扩散,四肢百骸不断地失去力量,连刀都难以握住。
“一点小药,告罪了。”隳的神情中居然真的表现出了惭愧和歉意。
“你……”
“砰”,钢刀落地,一切又重归于平静中。
大雨初歇,隳抬起头,心里有些不爽。
“还得自己清理院子了。”
“呜……呜呜……”上官兰的呜咽打断了隳的自怨自艾。
“罢了,干正事。”
隳走上前,拿出对方嘴里的麻核。
“大胆奸贼,你袭击朝廷命官,万死不辞。”上官兰怒斥道。可隳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你不先看看你朋友?”
听到这话,上官兰转过头,看见了躺在板子上一动不动的黄林,却没发现杜锋,只看见一堆不知何时放在院中的青竹。
“少个人?回头看看。”
隳“贴心”的转过捆绑用的木桩。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上官兰吓晕过去。
杜锋正躺在一片竹刺之上,浑身鲜血,隐隐可见白骨露出。地上红彤彤的铺着一大片血肉,不用猜就知道是从杜锋身上刮下来的。
这等残忍,这等酷刑,自己也要面对……
想到这,求生的意志如潮水般压下故友惨死的悲痛,上官兰抬起头,几乎是哭嚎着的对隳说:“放了我!放了我!我刚刚升任不久,还不想死啊!”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隳仿佛没听着似的,“‘晚霞映竹,层林浸染、细雨薄麽三词,可不只能用来形容景色’,它们还是——酷刑。”
他走到杜锋的尸骨附近,俯下身擦掉一点竹尖的血迹,“以身覆尖竹之上,来回拖拽,直至骨肉分离,满地殷红,故称晚霞映竹,可使受众肉骨裂散而死。”说完,他指向黄林:“以织布覆面,滴清泉点点于其上,布湿而不透,故称细雨薄麽,可使受众呛咳而难呼吸致亡。”
隳的语调谈吐平缓清晰,辞藻又文雅,这让上官兰产生了一丝错觉:自己正身处茶室,听着一个说书人讲评书,只是内容有些血腥而已。
“而你,大人,敬请体验——层林浸染。”
一阵冰凉的触感划过上官兰的肩窝,他惊恐的低下头,发现隳的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把短刃。
“这里血脉密集,待我铸下一枚肉钱,血流必将狂涌。”
说着,隳猛一用力,上官兰立刻被削下来一块铜钱大小的血肉。如他所述,肉钱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您……放过我吧……我愿以全部身家……”上观兰的惨叫传遍了整个山谷。
“抱歉,我只负责执行。“
隳舔了舔有点干枯的嘴唇,再次挥出了精确的一刀。
“让我看看,需要几枚大钱,才能将您的全身涂红呢?”
走出宅门,隳召回自己的飞禽——一只白色的鹏雕。
“啧,嘴边全是血,吃的时候能不能文雅点。”隳爱抚着他的羽毛,用手轻轻摘下喙边的血肉。
“咕唔。”鹏雕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罢了,交割去。”
隳拍拍身上的尘土,将三人的人头放进背囊,阔步向山下走去。
……
“都在这了,酬金和证明。”
在十几个衣着褴褛的流民中,一个貌似年龄最高的老妪走上前,将钱袋递给了隳。隳点了点,发现少三两。
“怎么回事?”
“抱歉,这钱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实在凑不完整。”老妪几乎要哭出来,“您看能不能宽限一下,给点时间。”
“没这习惯。”隳一口回绝。
“可是我们……”十几个流民用乞求的眼神看向隳,渴望获得一丝转机。
“罢了,就这样。”隳耸耸肩,拿下腰间的酒壶,“拿三个碗来。”
接过三只缺角的破碗,隳打开壶盖,尽数斟满。
“算我敬年长的,再见。”
几名老者感激的走上前,接过酒,一饮而尽。
……
刚跨出去没多远,阵阵尖叫和呼喊便从破屋里传进了隳的耳朵。
“喂!爷爷!怎么了?”
“怎么吐白沫了?”
“这酒有毒!”
……
“把这个带个上人。”隳将代表任务完成的小令牌和证明信塞进鹏雕的腿袋里。
一声长啼,飞禽腾空,向着远处飞去。
“守捉郎,守捉郎,恩必报,债必偿。”
隳哼起一首小调,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