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京,流传着破败的平民窟的传说。之所以被称为传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找不到。
想想就知道吧,世界之都怎么可能会有平民窟呢?那种与肮脏,混乱,可怕绑定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光明的希望之城呢?这实在是个蠢问题。
虽然偶尔也会有所谓的目击报告和证人出现,但是大多是毫无诚意的骗局,偶尔也有对都市传说感兴趣的人去做调查,也都一无所获。纵使乘坐直升机向下俯瞰,甚至更有甚者,利用卫星图片做搜查......无一例外,都只看到了繁华,平和的中京。
久而久之,贫民窟成了传说,人们只在茶余饭后偶尔谈起,当做消磨时间的消遣。
贫民窟不存在。
这是中京人的结论,因为破败是不会存在于中京的。
但这是错误的想法。
因为繁华的正面存在时,破败的反面必然存在。
世界是一面硬币,中京亦是一面硬币。
在常人无法触及的另一面,中京会是怎样的呢——
“哈啊——”“哈啊——”在如同废墟一样的城区里,一个男人正大睁着碧蓝的眼睛,夸张的张着嘴呼吸着,活像一只被渔人拖上岸的鱼。因为过度的运动,他额头上排着细密的汗珠,大概那夸张的呼吸的动作也是因此。
在寂静的黑暗角落,他摊靠在一面破旧的砖墙边。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身上的衣服沾满尘土,被大面积的撕裂着,从中裸露出的皮肤上,露着一道道骇人的伤痕。戴着屏幕破碎的电子表的左手死死抓着一台老旧但保养良好的相机,与他狼狈的样子格格不入。
“活着....我还活着.......”男人用右手摸摸自己的胸脯,在感到了心脏剧烈的震动后,他入白纸般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
“对了,我的老伙计......”在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后,男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始四下张望。当看到微弱月光下泛着光的相机屏幕时,男人的惊恐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他拿起相机,在确认了里面的照片和录像完好后,他打开相机的录像模式,将镜头转向自己,对着镜头开始说话:
“这里是艾德,今天.....我想想,是...9月30日....还是29日来着....如你所见,我状态不太好。就在刚刚我被什么东西袭击了,”自称艾德的男人顿了顿,倒吸了口凉气,他麻木的神经逐渐又恢复了知觉,身上伤口所带来的疼痛逐渐清晰,变得难以忍耐。“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好像是蛇,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见鬼,睡袋,摄像机,电话,什么都丢了,”“食物...”他摸摸身上一个还算完好的口袋,发现还有一块巧克力。但如果不逃出去的话,这点东西也只能算作一点慰藉罢了。“该死.....希望我能逃出去吧.......”
说罢,艾德关上了相机,舔舔龟裂的嘴唇,挣扎的站起身。他看看昏暗的周围,想要确定下方位。一轮弯月嵌在漆黑里,向废墟般的城区投下微弱的光线,所能看清的,只有近处的残砖破瓦。混沌的环境加剧了艾德的不安,让他更加烦躁。
“该死,这地方是没有白天么?”
艾德抬起左手,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一般这个时间,太阳已经从中京东边的山地升起,但此刻贫民窟的天空,只有深邃的黑暗,仿佛嘲笑着贪欲的来者,预告着他的命运。
好像是异世界一样...与人类常理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好了好了,想点好事——有这么个大新闻,只能要回去,立马就能名利双收吧!到时候,老伙计,我就给你换个金支架!我也就有脸面回家乡了——到时候,你,我,喀秋莎,一起去吃顿好的,红肠啊,鱼子酱啊,一定要吃个够!所以,必须要活着回去啊。”
艾德拍拍自己的脸,念咒语似的对自己说,接着他把相机挎在脖子上,他的眼里闪过什么,然后行动起来。但他只是选了个方向,然后就这样走到头罢了,不过是作为蛛网中的蝇虫,做着徒劳的挣扎罢了。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努力毫无方向。
19世纪的美国西部,似乎有过被称为淘金潮的的一段时期。
戏剧般的,发现了大量的黄金,一些人因此富足起来,拥有了他人一辈子都积攒不出的财富。传出的消息如同飘出的肉香,引得在贫穷中挣扎的人们趋之若鹜。
但大多数人,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挣扎罢了。
当热潮散去,留下的只有一地狼藉,寻找着残渣的弱者和在这场豪赌中失败的可怜人的尸体。
这就是淘金潮。
类似的时期在人类社会是层出不穷的, 称谓也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它们都是人类社会中某种商品过剩时新的资产阶级的资本原始积累过程,在这段时期,大多数人的资产通过各种方式被聚敛到少数人的手里,成为新兴的统治阶级。
也就有了所谓的一夜暴富的神话。
普通人,尤其是能力与自己相差无几的普通人的暴富事迹,是最让他们动心的。
“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纵使失败,也不过换个地方挣扎而已。”
这正是那些明知自己难以成为赢家却仍然进入这个大奖池的可怜人的想法。
就像是游戏厅里常见的有着被故意垒成硬币高塔推硬币机一样,在十倍,甚至百倍于自己的资产的诱惑下,人们把自己作为硬币投入了名为淘金潮的推硬币机,最后,和自己垂涎的硬币高塔一起,成为了别人的奖品。
那么问题来了——在已经发展百年,基本定型的中京,有什么商品是过剩的呢?
人。
而向要得到这份商品创造的财富,需要一个引导它的契机。
比如
一个足矣轰动全市的大新闻。
那个新闻带来的财富,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请不必对此嗤之以鼻,朋友。新闻的力量,就是舆论的力量,也就是人群的力量。蝴蝶在数万里远的地方扇动翅膀产生的气流,足以造成可以摧毁一切的旋风。当一个大多数人关注的话题被某人引导,造成的力量,同样也是毁灭性的。
而人们无论鄙夷或是感兴趣的关注所累积的点击量,
也足以让某人赚的盆满钵满。
比如.......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想说的那个事件,朋友。
艾德,正是为这样一个大新闻而来的无数“淘金者”中的一个。
那么问题来了,如此商机,能看到的,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吗?
......
在昏暗的废墟废墟般的城区中,艾德拖着满是伤的疲惫的身体,挣扎着前进着。每走一步,疼痛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汗水浸透了他不成形的衣物,殷红的血液缓慢的从伤口流出。但他依然坚定的走着,不仅仅是因为他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呆,也是因为他有必须出去的理由。
——他碧蓝的眼睛中闪烁着谁的身影,就像是拉磨的骡子头上悬挂的那根胡萝卜一样。
........
一个小时?一天?还是更久?艾德已经分不清了。
“—”“——”
一阵沉闷的声音,接着是什么落到水里的声音。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以及倒在一滩泥水中,大概是被什么绊倒了。艾德挣扎着想要爬起,但许久未进食的身体已经榨不出哪怕一点点力气。他感到光明正离他而去,眼前闪起一个窈窕少女的的身影。
“喀秋莎......我好像再见你一面啊......”
“——”
“看来只能到这里了。”就在艾德这样想的时候,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那样微小,那样遥远,以至于艾德本人都觉得大概是过于想逃出而产生的幻听。
“——”
但接着,又是一声,而且比方才的那一声更久,更近。那声音像是有谁在自己的后颈塞了一把雪,艾德模糊的意识被迫清醒过来,打算放弃的消极想法也一并被吹散。
有引擎声,也就意味着......有人!
被这样的意志支配着,他从被泥水浸湿的口袋中摸出内块仅剩的巧克力,就着泥水一并吞入腹中。几分钟后,恢复了几分气力的艾德爬起身来,向着方才传来声音的地方走去。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数辆辆亮着灯的越野车,车旁有几个人,正说着什么。
“草他妈的,跑到哪里去了。”
“快点,一组去内边,七组到内边去,决不能让内混蛋玩意儿跑了。”
.......
诸多混乱的声音传了过来,让原本打算去求救的艾德愣在原地。而让他更为害怕的,是那些人中一部分衣袖中伸出的东西,并不是手脚,而是数条发着荧光的,反重力的随意飘动 的那东西。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的像是浅海中簇拥的裙带菜,但更像是群聚的,肆意扭曲着身躯的毒蛇的——那东西。
艾德永远都忘不了那东西。他永远都忘不了不久前死里逃生的经历,以及身上这斑斑伤痕的来源。那是一条闪着银光的,那东西。虽然有细微的区别,但艾德直觉的意识到,那是同一种东西——能要了他的命的东西。
传闻被毒蛇咬过的人,即使过去很久,见到类似的东西,或是听到异常的响动,也会身体不适,神色紧张。即“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艾德无疑是这句俗语最好的诠释。方才被求生的意志掩盖的可怕回忆洪水破堤般向他涌来。又像是一根锥子钉在他的双脚,让他动他不得。
“--------”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是那些人朝这边来了,那声音使艾德回过神来,顾不及身上的伤口,艾德立刻摇摇晃晃的向身后跑去。
“喂,别跑!”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但艾德无暇顾及,在他看来,他们绝对就是来找自己的,自己作为“银色的”漏掉的猎物,现在它的同类来解决自己了;不,或许自己就是被故意放走的,然后被引诱到这里的也说不定。他们以此为乐,它们以人为食。
艾德终于知道,为什么从没有报道过里中京的准确消息的人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官方要隐藏里中京的消息了。他原本自豪于自己的独特眼光和进入里中京的幸运,但现在看来,自己所谓的机遇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陷阱,自己哪里是什么幸运儿,不过是在猪笼草的瓶沿上舔舐蜜的小虫罢了,现在,自己已经成了那静默杀手的养分。
正这样想着,艾德一脚踩空,像一边侧着摔了下去。然后头不知道撞在什么东西上,就这样昏了过去。
而脚步声则越来越远。
他们没有发现艾德。
........
“啊......”
再次醒来时,艾德感到一阵晕眩和头疼。
“该死,这又是怎么了。”他扶着脑袋,爬起身来,摸索着头痛的根源,然后碰到一个肿块。
“嘶——”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也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对了,我的老伙计。”他四下张望着,寻找着被他称为老伙计的相机。
很幸运的是,相机仍在他脖子上挂着,虽然略有破损,但大体无恙。
然后他四下看去,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四周没有丝毫的生气,自己身后略高的地方有一个大洞,微弱的光芒从那里射入,使得这里不至于完全漆黑一片。艾德大概自己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身后是一条“河”,河沿是已经磨损的差不多的路牙石,看上去似乎是下水道一类的东西,但那水却意外的很清澈,正不断向一个地方流去。那些路牙石中有一块碎了一小块,大概自己就是撞在这上面导致昏迷的。四下并没有那些怪物的身影,这让艾德长出了一口气,接着他欣喜起来。
“果然——我就是天选之子啊!能从那种怪物手里逃过两次,这世上估计也没有第二个了,无论遇到什么我都逃脱了,看来上天都要我把这新闻公之于众啊。”
说着,他再次看向四周,寻找起逃脱的线路。自己掉下来的地方估计是爬不上去了,虽然并不很高,但却很陡峭。
“如果这里是下水道的话,那是不是,和中京城的主下水管道相通呢。”
中京,作为当今最繁华的都市,其排污管道四通八达,然而无论如何发达,最终仍然会汇入大流,在终点一起处理。
这也正是艾德的想法,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但顺着下水道的流向,或许可以到达终点处理废水的地方。也就是入海口。况且,现在,自己也仅有此一途。即使他也不确定,这条下水道是否真的通往他想去的地方。
“保佑我吧,喀秋莎。”
说着,他向着排水口的方向前进了。
但世界将你高举,有时并非是因为它想让你万众瞩目,也有可能是为了将你狠狠摔下,看你粉身碎骨的样子。
有时,世界就是这样的恶趣味。
随着逐渐的深入,光线渐渐少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艾德感到周围变得很潮湿,很阴冷。为了看清环境,艾德打开相机的夜视仪,继续向前走着。
“。— 。—”节奏的滴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在这寂静的环境显得格外阴森。
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后,一道闸门堵住了他的去路,但幸运的是,那道闸门并没有关严,仍然可以从中间的水路过去。虽然下水道的肮脏和自己伤口的疼痛让他很抵触,但为了找到出路,艾德只好钻进水里,走向闸门的另一边。
在大约过了闸门后艾德立刻立起身来,然后跑到路牙石边。
“没想到,你的防水功能在这种环境碰上了用场,”艾德一边调侃着自己的“老朋友”,一边爬上路牙石。“看来当年,我还真没选错。”
接着,他继续向前走着,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这如此规范的排污系统属实让他惊讶,这样的系统,还有那些建筑,简直就像是曾经住过人一样。
在走了大概二十多分后,艾德发现,水似乎更多了,漫过了路牙石,爬上了他的膝盖。迅速夺去了他的体温,让他有些晕眩。
“。—。—”规则的滴水声仍然响着,此时,显得有些骇人。
“————”
突然,在漆黑的空间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艾德身躯一震,立刻翻过身,透过相机屏幕向那边看去。但在那里只有厚厚的管壁。
“是,我的错觉吗.......”
艾德松了一口气,可就在此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你,要成为我的东西吗?”
“谁?”
那好像是一个少女的声音,似乎是在问他什么,但他并没有学过那种语言,所以并未回答,况且,在现在的状况下出现的声音,更像是大海上塞壬的歌乐,是危险的引诱。
艾德后退几步,相机的屏幕里,艾德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轮廓,她的长发直蔓延到地上,眼睛毫无感情的看向他,身上穿着条纹的颜色相间的衣服。倘若是在更平常的状况下,艾德估计会问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并尽力解决吧。但现在显然不是那样的状况,思虑再三,艾德后退两步,然后转身欲逃,但迈开脚步的那一刻,艾德却摔倒了,不是因为脱力或是紧张,抑或路滑之类的理由,艾德感到有什么东西缠在他的腿上,死死的抓住了他,就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内种从土里钻出的僵尸的手抓住人的腿一样。
“该死,”艾德暗骂一声,转过身来,用力地挣扎,妄图挣脱,但他就像是捕蝇草中的虫子,所有的努力全部只是徒劳罢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说着,艾德透过手中的相机看向自己的脚,但在看到的一瞬,他的身上立刻颤抖起来,冷汗从他的额头冒出,就连挣扎的力气也少了几分。
那是一条锁链,一条漆黑,无光的锁链,仿佛有生命一般,以惊人的力气缠绕着艾德的腿,并逐渐向大腿靠近,如同一条发现猎物的蟒蛇,要将猎物窒息致死。而那锁链的根部,向后蔓延,和那个少女瀑布般的长发融合在一起,而且不止一根,每根头发都下垂着,然后蔓延到地上,变成一根根锁链,如同蛇一样向艾德爬来,而在那之中的少女,犹如神话中那个蛇发的美杜莎。她一步步的向艾德走来,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
“为什么,要逃走呢?果然你也,害怕我吗?”
那些锁链蔓延到艾德身上,控制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呈“大”字躺在地上。他的相机掉在地上,失去夜视仪的艾德,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听到一阵细小的脚步声,接着他感到那个少女跪下来,她的身体柔顺的从下方缓缓滑到他的小腹,接着是胸口,最后来到他的面前,少女的双手抚摸着他的脸,一遍,一遍。
“你很辛苦呢,”他听到少女的声音,少女的双手摸到了他的伤口,“一定,很痛吧,你和我,是一样的呢。”
“但是没关系,马上,你就是我的了,马上,你就是我了。”
艾德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脸上,然后,少女的双唇贴在了他的唇上,然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少女的嘴里和舌头一起伸入他的嘴里。来不及尖叫,那东西便伸入他的喉咙,伸入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伸入他的大脑。
“喀.....秋........”
这是艾德最后,大脑里在想的事。作为众多的淘金者之一,他消失于黑暗的里中京的角落里,无人知晓。
但,正如他绝非第一个一样,他真的是最后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