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夏雨！”
在成都两百多米的高空，我遇上了怪事。
下午我在四川电视塔晃荡，晃着晃着，便觉着有人拍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
我的面前，站了个姑娘。
这姑娘东方面孔，短发，大眼睛，白上衣，黑短裙，衣袖和裙裾还绣着好看的花边，模样标致极了。
独自瞎逛，被美女搭讪，按说这是件好事，放到平时，能让我偷着乐一整天。
但问题是，她吓到我了。
因为，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在脸盘上占了整整一半的面积。然后，她的背上，长了双翅膀，乌漆漆的，羽毛一根根的都看得清清楚楚。
简直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您好。”我咽了口口水，“您有什么事吗？”
“咦？”姑娘奇道，“你不记得人家啦？”
她扑闪着眼睛，两手托在腮下，可怜兮兮的。
“人家是文文啊！你这口气，呜呜……”
“我……我口气怎么了……”我哭笑不得。
姑娘我见犹怜的模样，旁人看见了，准得浮想联翩，说不定还会去网上疯狂搜索“无情渣男抛弃动漫女孩”这样的新闻呢。
“好吧，我刚才吃了大蒜，口气是挺大的……不不，你说你是文文……我当然知道文文，可是……”
我和她口中的“文文”，是一个人称“东方”的游戏系列里，一个名叫射命丸文的角色，昵称文文。
眼前这个姑娘，的确装扮成了文文的模样，也就是人们常说的cosplay。而且的确，她的装扮惟妙惟肖，但她说自己就是文文，这……
当我正在考虑怎么循循善诱，让姑娘不要沉迷虚幻，以期挽救一名妄想少女的时候，我的脸旁刮过一阵微风。
因为现在，“文文”背后那双翅膀，不住扑腾，还掉了几片羽毛。其中一片掠过我的小腿，挠得我痒痒的。
我看着她，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得意。
我全身僵住，只有大脑的小小一块还在疯狂运转，拼命说服自己：“哎现在的cosplay道具真先进啊已经能以假乱真到这种地步啦我还是要与时俱进多多学习说不定我也能有翅膀啊有点让人动心呢”……
啪，文文打了个响指，然后，一股电流，窜过我的心尖。
待我回过神来，我发现四周好像怪怪的。
等等，电视塔上那些游客呢？怎么全都不见了？
而游客消失了，却冒出了新东西——我和文文之间，凭空出现了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两杯红茶，冒着热气。
“哎，快坐吧。”她轻松地说，自己先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我对面。
可我要怎么坐？
我能做的……
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拔腿而起，冲向电视塔的边缘。
“哎哎？！你干什么！”
我还没爬过玻璃墙，就被人死命拽住。
“干什么？！”我声嘶力竭地喊道，“都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办？什么电梯啊楼梯啊，肯定都被你布下了结界！不跳楼我逃得掉吗？放开我！”
“我去……你戏好多……”文文尴尬道，“总之你先冷静下，我们好好谈谈……”
“不！你让我至少死个体面！我不想被女鬼吃掉！我是唯物主义者，不能背叛自己的世界观……小姐姐啊，我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吧，不要吃我好不好？我在等人，很重要的人……”
这个人已经疯了。然后他把“女鬼”也给逼疯了。
“给老娘滚回来！老娘特么的不是女鬼！我松手了啊！”
文文一通咆哮，我的求生欲便灰飞烟灭，我也乖乖地被她拖回了小桌，摁在了座位上。
接着，文文大步走到另一边，气呼呼地抱着双臂坐下。
“哼，讨厌你。”文文嘟着嘴，“你总是这样，畏畏缩缩的。”
“废话，你自己想想，好端端的，突然旁边人全没了，又凭空出现了一张桌子两杯茶，然后你的……那个，还会动！换成是你你不怕？”我不满道，“噢，你是女鬼，你当然不怕。”
“都说了我不是女鬼！”文文怒道，“随便喊别个女娃娃女鬼，怪不得耍不到朋友。”
“耍朋友”里蕴藏着典型的四川文化，这片土地上的人快乐达观，玩耍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放假是“耍假”，谈恋爱是“耍朋友”，还有许多许多可“耍”的事。
“嘿，我说你……”我奇道，“从刚才我就在想，你说什么‘总是这样’，然后还说我不耍朋友……说得你很认识我一样。而且你还是个四川女鬼，老乡哎！”
“唉，懒得争了，女鬼就女鬼嘛。”文文叹息着摊手，“采访你还真累。算了算了，你等会儿什么都会知道的，我们赶紧进入主题。”
采访？我正狐疑，就发现她一个响指，随后手里就多了一个本子一支笔。
还煞有介事的呢，我心想。
“重新自我介绍下，我叫文文。”文文现在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再不像初见时那样卖萌撒娇了，“是二次元的小报记者。今天来这里呢，就是为了找到你，做一次采访。”
“二次元？”我皱眉，眯眼，露出尴尬的笑容，“什么二次元？你……你是家杂志社的？还是什么动漫网站之类的？”
“不，都不是。”文文意味深长地一笑，“你看看电视塔外面。”
我这才想起看外面。刚才游客消失、出现桌子的时候，我就发现外面好像也有动静，但刚才被吓坏了，于是就忘了这茬。现在一看……
整个成都都消失了。
林立的高楼、拥挤的平房、密布的街道，全都不见了。笼罩地面的，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雾。
不过，透过黑暗，能隐约看到一些东西。更奇怪的是，这些东西，让我倍感熟悉。
“这是……”我张大了嘴巴。
就算刚才经历了那么多超乎想象的事，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我还是被震住了。宏大场景带来的冲击力，从来不可小觑。
“你问我？你不该最清楚吗？”文文坏笑道，“这里就是二次元。准确地来说，是在你头脑里扎根的二次元。”
“好玄乎的说法……”我挠挠头。
“不玄乎。”文文说，“你热爱二次元，追番、看漫画、打游戏，投入了很多精力。因为二次元，你读到了很多故事，结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有了很多关联的记忆。这里，就是存放你二次元记忆的地方。”
她反复提到的“二次元”，抛开和我记忆的关系，其实是一种亚文化的名字。这种文化的主体是各种空想作品，例如动画、漫画、游戏。由于这些作品大多是二维的、映在平面上的，而不是三维立体的（比如真人电影），所以被称为“二次元”。相应地，立体的、贴近现实的文化则被称为“三次元”。（参考文献：我也不知道）
比如说吧，眼前这个女孩，就来自于一个极其典型的二次元系列。当然，很多不知道二次元这个词的人，会用笼统的“动漫”来概括。
好了科普暂放一边。此刻我认真了起来，因为无论文文的话再怎么玄乎，有一件事她说对了。
那就是，二次元之于我，至少是曾经的我，很重要。
因为我就是个“二次元人”，也就是“二次元爱好者”。当然在很多人眼中，这种人被直接称为“宅男”、“宅女”。
我很清楚，就算二次元这个名词，许多人不解其意，但一旦拿“动漫”来简单粗暴地替换，很多人马上就能明白；再加上“宅男”、“宅女”的话，人们脑海中的印象便更加具体了。
封闭、怪异、不善交际、邋遢、相貌丑陋、猥琐、沉迷虚幻、人生败犬……这些标签，逐渐成为了“御宅族”（宅男宅女的统称）身上抹不掉的印记。一旦提到“宅”，这些关键词便接踵而至。于是人们对“二次元”这种亚文化，以及亚文化爱好者们避之不及。
其实根本不是这样。那些偏见，那些一叶障目的狭隘认知，根本没法囊括这个亚文化世界，更囊括不了热爱这个世界的人，他们身上独一无二的故事。
对此我很明白。现在看来，文文同样明白。
我注视着文文。无论她什么来头，是女鬼也好，还是我脑子里的幻象也好，她一定不简单，而且和我一定有着什么联系——因为关于我的事，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绝对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记者。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那好，那我现在就在这个二次元世界里了。接下来，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文文轻松地说，“只要讲一讲你的故事就好。”
“我的故事？”
“对呀，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讲。你向我口述，每讲完一段故事，底下就会有一处迷雾散开，把你刚才讲的内容再用‘二次元’的方式演绎一遍。等到所有迷雾散开了，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顺着文文的手指，我扭头看下面黑雾笼罩的大地。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也只能听她的了。于是我问：“你刚才说某个时间点，是哪个？”
“随你咯，你想从哪讲起都可以。”文文满不在乎地答道，“不过呢，为了让我早点听到我最想听的部分，我给你个建议——2010年9月1日。”
那你直接让我从这天讲起不就好了嘛……我暗想。真磨叽。
不过……这个日子……
那是我高中的第一天。那年我十五岁。
我的高中生活，从一所叫成都实外的学校开始。
而从这天开始的五年，正是我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五年。
我名为二次元青春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