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疑惑地看着她，看她红肿的脸上，靓丽深邃的微笑。
“怎么了？快把拍子拿起来！”穆晴说，“你难道还想像今天那样，被人嘲笑吗？”
说着，她拿起拍子，塞进我的手里，再把我的五指合上。然后，她一路小跑，到了我的对面。
我依然没明白状况，木然地拿着拍子，脑子依然一片空白，甚至当乒乓球嗒嗒地从我身边跳过时，我还是毫无反应。
直到我眼里的穆晴，突然脸色大变，怒不可遏时，我才终于醒来，害怕地看着她。
“你不嫌丢人吗？！”她使劲用乒乓拍敲桌子，细长的双眼撑开了，呈现出一种狰狞的美，“在别人面前丢脸很好玩吗？！不想被人瞧不起，那就得不停地变强！快把球捡起来啊！别让我瞧不起你！”
我浑身掠过一道电流，刺得我隐隐作痛。
人就是这么奇怪。世间许多道理，无论父母怎样劝导，师长怎样教诲，媒体怎样灌输，却还是容易被人抗拒。
不过，若它们是从对的人口中说出，不需要任何苦口婆心，人们会立马接受，一秒都不耽误。
穆晴的身上，晃动着另一个女孩的影子——弯弯的鼻梁，长长的马尾。
梦魇有一次就够了，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我迅速俯身捡球，把它拎在空中，右手则握紧球拍。
此时我什么都看不到，连穆晴都看不到了。
我的眼中，只有小小的塑料球。我的大脑，则在拼命回忆以前偶尔看过的、乒乓球手们的挥拍姿势……
啪！白球应声飞出。这一次，它轻快而欢脱，直挂球桌的左角。
我看到了穆晴的表情——前所未见的喜悦。
她疾跑两步，然后回手一拍，白球便迅捷地又朝我飞回！
我快速地挪动步子，挥手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
白球再次飞去，位置正了一些，穆晴也轻松挡回，这次挂了我的右角。
我笨拙地步子一挪，拍子赶在球落地前堪堪击中，可球也因此失了力道，绵软无力地往穆晴跳去。
只听一道清脆的响声，白球变成了炮弹，朝我直冲而来。我有些慌乱，只能赶紧把拍子往前一挡。
竟然挡住了！球不疾不徐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条高高的弧线。
我出神地盯着这由我打出的抛物线，竟没有注意到，脸边刮过一阵急风。然后，我听到了球落在地面的声音。
穆晴兴奋地跳了起来，欢笑尖叫，长发在空中乱舞。她把球拍往桌上一扔，跑到了我面前。
刚刚她完成了一记精彩的扣杀，然而这却不是她欢喜的原因。
“这不是就做到了嘛！你太棒了！学得真快！”她笑吟吟地对我说。
“我……我……”我吃力地运转着大脑，然后，手上突然触到一片冰凉。
它们被拉了起来——被另一双手。纤细、洁白、像玉一般好看的手。
“快看看，就是这双手。”穆晴说，“它们其实能做到很多事的，知道吗？你要想变强，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有人笑话你、欺负你，你就好好记住那种感受，然后不停地往前走，一天比一天强，直到有一天，你能用这双手，把他们全打趴下，让他们知道自己多丑陋。你明白吗？”
那时的我，真正地觉得，我听到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每颗钉子都敲进了心壁，深深地陷了进去。
我想我明白了，她为什么总会把自己放在困难的境地——不是她自己选择困难，即使她低调行事，她的身边依旧会充满敌意和排挤。那些安静老实、从不主动招惹别人的女生，仅仅因为长得好看、家里有钱、着装开放，就遭到旁人孤立排挤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要闪躲？不如反过来变得更强，比所有人都强，然后和那群恶毒的敌人扳手腕，无论他们有多少人，我也一定要胜过他们！
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更明白了自己最真实的心境。
“我升级了。”我突然对穆晴说。
穆晴愣住了。“嗯？什么意思啊？”
“咳，就是我平时玩的游戏……”我羞红了脸，低着头微笑，“之前我只有一级，今天我升了一级。”
穆晴苦笑着皱眉。“搞不懂你……”她叹息道。
没关系，搞不懂也没关系。
等我升到一百级，我就会去打抓走你的怪兽。那时，你一定会明白的。
认定了自己没有尝试爱情资格的我，那天却突然有了立下这个誓言的勇气。
*
“哇！好浪漫！”
文文两眼红心，兴奋地说。
“哈哈，够啦……”我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真是傻得要死……”
我笑着眨了眨眼。“比起这个，我跟你讲讲，打乒乓球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什么变化？嘿嘿嘿……”文文坏笑道，“所以你……”
“那天之后啊，班上女生对穆晴的态度，都有些变化了。”我故意忽视文文把话题引到我身上的企图，“怎么说呢，背后说她坏话的都少了。感觉那些女生，是真的怕她了。”
“啊，那很好啊！所以你……”
“尤其是孙惠，”我继续忽视文文，“她那可真叫输球又输人，哈哈。好长一段时间，她都躲着穆晴，更不敢在别人面前提起她。丢人呐。”
“唉唉，我知道啦，她自作自受嘛。所以你……”
“然后还有一件幸运的事。”我真给文文锲而不舍的精神跪了，“我和尤依之前不有点小尴尬么，哎，她多半也看出来啦，我对穆晴是什么想法……但我们关系没受什么影响。尤依比孙惠好在哪里啊，她知道尊重朋友，不会因为朋友喜欢她讨厌的人，就去随便干涉，或者背后说别人的坏话……”
“是啊，尤依本来就是个好姑娘……哎呀，你好烦啊！”文文终于怒了，“你回避什么啊！我就想问问，你之后和穆晴，有什么后续啊？”
后续？
我笑了笑。
那年劳动节前夕，我们行将放假回家过小长假。最后一节课后，不知谁带起的头，有人突然在教室里飞起了纸飞机。还有人不知从哪里搞来了泡泡水，在教室里吹起了泡泡。
漫天飞舞的纸飞机，在轻盈飘浮、五彩斑斓的泡泡中穿梭。
当时我站在讲台上擦黑板，听到后面一片言笑晏晏，忍不住回头看，然后我的视线前，飘浮着一个巨大的泡泡。
透过泡泡，我看到了穆晴。
她一人靠在行李箱旁，摁着手机。
说起来，那段时间里，她在我眼里最常见的形象，就是像现在这样茕茕孑立。
她那么孤单，不知是否也很孤独？
但我可以确信的是，她不怕孤独——至少比我更能面对孤独得多。
看到她独自一人，我总会难过。但她这样顽强的身姿，更让我仰慕。
什么时候，我能像她一样强呢？
也许那时，我就能到她的地方，然后……
可在这一刻，泡泡却破掉了。一架纸飞机戳破了它，然后飞过了我的视线。
我微微一惊。但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穆晴却已经不见了。
与此同时，学校的广播站，放起了一首歌——《Down by the Sally Garden》（漫步莎园）。这首由爱尔兰诗歌改编的名曲，被许多人翻唱，现在播放的这个版本，是女歌手藤田惠美唱的。
轻柔的女声，这样吟唱：
当我漫步在莎园
我曾邂逅吾挚爱
她亦穿过那莎园
双脚娇小而洁白
她命我将爱看淡
恰如枝桠生嫩叶
我却稚拙又愚昧
未曾遵循她意愿
小河潺潺过田野
我与吾爱曾驻留
我将肩头轻轻斜
她将玉手落我肩
她命我此生淡然
恰似野草生河畔
我却稚拙又愚昧
而今徒剩泪潸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