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尤依的约定或许还稍显久远，但近在咫尺的希望，还是有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美姐的预产期也慢慢逼近。我与她视频几次，看到她日渐隆起的腹部，期盼的心情也与日俱增。
“以后还是让孩子叫我哥哥吧。”我跟美姐开玩笑说，“要是叫叔叔的话，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美姐愣了愣，随即立马捂嘴偷笑，花枝乱颤。我明白她什么意思，羞涩地说：“我知道，辈分就乱了对吧，到时候就比美姐矮一辈儿了……”
“哈哈哈，矮我一辈儿没关系啊。”美姐乐坏了，“但真要当哥哥的话，你可就得叫宝宝的表姨……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开怀大笑，想象下次见到尤依，对她说“阿姨好”的场景。嗯，我就可以直接葬身故乡了。
不过，尽管美姐快要生产一事让我期盼，没法回去陪着美姐，总有些小小遗憾。当然，尤依也想出了补救措施——分娩当天，她会和我联系，让我及时了解情况的。
我告别了2014年，来到2015年——这一年，我就满二十了。
新年刚过，那一天便到了。
决战的日子。
*
2015年1月16日，墨尔本时间凌晨两点（国内是1月15日晚上十一点）。
我没有睡着，一直坐在床上，屏息凝神地玩着手机，等待尤依的消息。美姐昨天就住进了医院，一个小时前，尤依发微信告诉我，开始了。
这条微信过后，便是久久的沉寂。手机静悄悄的，一定就像此时此刻，尤依、美姐、帮主三家人等待的地方。
也许他们与美姐，只隔了一扇紧闭的大门；也许他们能透过门缝，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仪器的声响、美姐痛苦的呻吟、帮主沉重的呼吸……
每一个人，无论在不在美姐身旁，都和她一起，参加着这场艰苦卓绝的战役。此时交战正酣，大家都神经紧绷，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茫茫的宇宙中，新生命的降临，是最伟大的奇迹。从单个的细胞，慢慢生长，慢慢扩张，最后成了完整的个体，与万千生命一起，共享着无垠的世界，一起成长、生存、感悟……最后甜甜睡去。
伟大的奇迹，需要非比寻常的努力，正如手机那头的人们，此刻正付出的……
胜利的号角，快来吧，让我们能高举双手，纵情欢呼。
手机猛烈地晃动，我没有迟疑，赶紧点开，接通了与尤依的语音聊天。
“好了……好了……是男孩……”
我听到尤依的哭腔，但这次却没有心痛。我的热泪也开始盈眶，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巴。
在荒芜的战场上，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阴霾，驱散了黑暗。天光透过云缝洒落，照耀着疲惫的战士们。
胜利了。了不起的战士们，解甲归田、放马南山吧，享受生命的奇迹带来的幸福。
高举旗帜的美姐，将得到最特别的荣耀。她是最大的功臣，她的胸口，将挂满耀眼的勋章，这是她应得的。
疲惫的她，像孩子一样，笑得那么欢畅……
她的眼睛，突然惊恐地睁大。然后，她双膝朝前，跪倒在地。从她的身体里，鲜血疯狂地喷溅而出。
我们都惊呆了。没想到，卑鄙无耻的敌人，竟在胜利之后，偷袭了美姐。
*
“咋子了？咋回事？”
“产……产后出血？！”
“啥子意思？严不严重？不得有事哇？”
“没事吧？医生你告诉我，真的没事吧？”
“不……不会的……不要！”
“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长辈们的声音，从震惊到慌乱，再到绝望，揉成了一团。情绪成了黑色的泥浆，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越陷越深。
至于尤依……我没有听到她发出一点声响。
也许她是被打蒙了，还也许她已经彻底被绝望吞噬——悲伤到极点不会哭泣，只会沉默，绝望到极点，大概也是一样。
我浑身都在轰鸣，头痛欲裂，情不自禁地从床上起身，走到了我的电脑桌前，仿佛这样，我就能关注得更密切一点。
可当我下床时，我不小心一脚踩脱了台灯的插头，房间霎时陷入了黑暗；然后手机也断了网——我的卧室离路由器特远，经常收不到信号——语音聊天也因此断开了。
我呆愣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干瞪着屏幕。我本想立马给尤依发信重连，但想到现在那边一片混乱，怎么会有空顾得上我，还是不要打扰的为好。
但没想到，不等我发去请求，手机竟又自己先晃动了起来。尤依又发来了聊天请求。
我大感意外。既然尤依能联系我，看来有好消息？我忙不迭地接通……
“喂，喂，怎么样了……”我压低声音问。回应我的是……
哭声。撕心裂肺，凄绝悲凉。听上去是长辈的哭声，尤依呢？还是沉默，没有回应……
大概她的灵魂，已经被抽空了。估计发来聊天请求，也只是恍惚失神之际，不小心碰到了按钮。
我的头皮像扎进了千万根尖针，狠狠地刺穿了大脑皮层。我捂住头，感觉黑暗和剧痛一起，疯狂地朝我侵蚀。
又断网了，哭声也戛然而止。卧室寂静得能听到空气的声音，那是黑暗在吞噬，啮咬着最后的一丝光芒。
疼痛慢慢地开始消减。随着疼痛退去，疲惫则悄然爬上了眼皮。我好困，快要撑不住了。现在是几点了？三点？四点？
后来，连最基本的思考也开始模糊，意识在脱离躯体，坠入卧室完全的黑暗……
*
当我睁开睡眼，我发现我的面前，有什么在微弱地晃动。
勉强地将眼皮撑得更开，我渐渐看清了。原来是光，有些黯淡，却那么温存。
不管怎样，终于有光打破了黑夜的秩序。我撑起双腿，不由自主地朝前迈步。
一开始脚步很踉跄，后来越来越快，最后它们直接带着我朝前狂奔，只为早一点凑近那束光源。
跑了有多久啊，我两脚开始酸痛，接着全身都在烧灼，汗水浸湿了我的衣衫，骨头下一秒就将散架……
但我总算到了。光源也扩散开来，不再是模糊的小点，而是一团……摇曳的火。
火焰十分孱弱，就快要熄灭了。而在火焰的前方，更站了一个人。
她留着短发，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袍，袍子的下摆，正随着火舌一起晃动。
我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同样急促的脚步声。当脚步声停下时，我的两手，已经捏住了美姐的胳膊。
我是否太过用力？十指深深陷进了美姐的衣衫。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没法将手松开，也没法阻止自己的颤抖。
“嗨，这不是小雨嘛。”
美姐的说话声，钻进了我的耳朵。柔和的声音，撞上了我紧绷的神经，却没能让我的情绪软化。我死死地抱住了她，太多的话哽在喉头，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我被轻柔地推开了一些，也因此看到了美姐的脸。她在笑，五官舒展开来，像是享受着生命中最好的时候。
一点都不像是快要……刚想到这，我就浑身一电，把美姐抱得更紧了。
我的心思，美姐显然完全知悉。她伸出手来，理着我杂乱的鬓发。
“等到背后的这团火熄了，我就要走了。”
我的嗓子一下子干了，用最后的一丝克制，艰难地明知故问：“去……去哪……”
“没有了光，只有消失在这片黑暗中了。”美姐轻声说。
我霎时盯住那团火焰。它已经很微弱了，却还在变得更加黯淡，更加孱弱……
窒息压迫着我的肌肉。我把美姐挤在了怀里。然后，我干涩的嗓子，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不要……美姐，求你，不要……”
刚才一直支撑我的双腿，全力奔跑了那么久，此时终于失却了力气，瘫软地滑落。我也跪在了美姐跟前，两手死命地拽住她宽大的衣袖。
“你的火焰燃了那么久……它一直都在闪耀，就像你一样……你那么了不起，追梦、担起责任、接受挑战……”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混入了呜咽。
“这么久了，我一直看着你……你义无反顾地朝前走，我看到的是英雄的背影……美姐，知道吗，因为你在，我还能相信，这个世上是有英雄的，有一天我也能追上英雄的脚步，变得像她一样优秀……”
我脑袋低垂，手更加用力了。“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些都不重要……你就是个大坏蛋、笨蛋、一点本事都没有，那就别想着像英雄一样，说退场就退场好吗？美姐！后面还有那么多年的日子，有好多痛苦，但还有更多的快乐，就这样把它们丢掉了吗？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把我的命换给你吧，只要你能活下去！求你了……”
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在滂沱的大雨中。嗓音愈发喑哑，话语也愈发含混不清，只有雨越下越大，最后流成了悲伤的河。
歇斯底里的恳求，能带来什么改变吗？也许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又怎样。除了欺骗自己，我还能做什么，睁开双眼，看到冰冷的真实吗？
让我在谎言中多待一会儿好吗？求你了！
*
我哭得快失去了知觉，但一双温热的手将我扶起，让我的视界重又变得清晰，看到了美姐此时的表情。
她拧着眉毛，一脸责怪，但又在笑，开心又亲切。
“刚才你骂我，我全都听到了。”她戳着我的脑门，“等下次见面了，我可要全部骂回来。你小子，翅膀硬了，胆子那么大，不怕我收拾你？”
我张口结舌，任由美姐擦去脸上的泪渍。
“但是，谢谢你。”
我被她搂进了怀里。她可不会像我刚才那样用力——刚才我能把美姐的肋骨给挤断了。
“以后不要说傻话了，什么拿你的命来换……你说我还有好多日子，还有痛苦与快乐，你不也有吗？你要把它们丢掉吗？”
她一遍遍地抚我的背。“我怎么会死呢……还有好多的事，我一定要自己好好见证。比如说，我最亲的妹妹，找到她的幸福……”
我被狠狠地噎住，热得像是四周烧起了火。美姐哈哈大笑，高声说：
“在我活够之前，区区黑暗，休想把我带走。如果还赖着不走，那就把它……烧个精光！”
话音刚落，我感觉自己被狠狠一推。接着，脚下失去了支撑，我开始坠落。
我惊慌地朝美姐伸手，却发现她的背后，刚才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焰，突然在一瞬间，恣意地炸开，熊熊燃烧，以最快的速度，填满了漆黑的无限。
美姐本人，则张开双臂，闭上双眼，被卷入火焰，与火光融为一体……
疯狂坠落的我，也被卷入了灼热……
*
我呼出一口大气，从桌上惊起，脸上传来一阵灼热——被桌子边缘硌的。
在我侧旁，光芒透过窗帘，倾泻在阴暗的卧室。我点开手机，早上六点半。
出现在屏幕上的，除了时间，还有好多条微信，全是尤依发来的。
我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怎么样了？是大难不死的狂喜，还是无法挽回的噩耗？
我不敢接，不敢揭晓答案。死或生，二选一，没有额外的侥幸。
但我必须要接。答案近在眼前，我却要一直躲下去？
我颤巍巍地伸手，划开屏幕，把手指摁在了语音条上……
哭声，断断续续，凄凄戚戚。确定是尤依的。它狠狠地扯住我那掉在嗓眼的心，就要把它撕烂……
“保住了……”
尤依说了第一句话。
“大人……小孩……都保住了……”
尽管因为哭泣，尤依的声音，像含着东西在说话，但那又怎样。
心可以坠下了。安然降落吧，然后，把劫后余生的释怀，尽情地释放吧。
我还听到了好多的背景音。说话声、脚步声，还是一样的混乱杂糅，但刚才像泥浆一样的负面情绪，已经统统远去了。
一阵松弛，突然传遍了我的全身。我向后一倒，瘫在了转椅上。
刚才的梦境重又浮现。在我跌落的瞬间，美姐燃起大火，驱散了黑暗。
那是她的心火。在生死的边境，一定是这缕火光，为美姐指明了方向，让她穿过死亡的恐怖，重新回到了人间。
人类多么渺小，只是宇宙中无足轻重的尘埃。但人类多么伟大，临到爆发之际，会化成耀眼的超新星，足以将整个宇宙照亮。
总有一天，我会擎起自己的火把吗？
我迎着晨曦，慢慢把手机举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