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元世界风风雨雨，终究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米卡莎的失联，美姐的失利，尽管揪心，但渐渐地不再是主旋律。名为“高考”的重头戏，现在确实是重中之重了。
人们都说，高三像一个开关，一旦按下，学生就会觉醒另一个人格——隐藏的爆裂进化形态。
就像我之前说的，面临高三，再怎么散漫贪玩的家伙，都统统变了个样儿。当你看到诸如楚承轩、曹骏、孙惠这样的，以前两个小时晚自习要花一个小时玩手机的懒鬼，都开始从堆叠如山的练习册里一本本地拿书做题时，你不可能感受不到氛围的骤变。
没人再抱怨玩耍的时间不够，每个人都开始咬紧牙关，开始这段痛苦又充满希望的冲刺。
希望是什么呢？也许是明年六月跑过终点线后，无拘无束的自由吧。那将是最真最纯正的自由，因为再也没有考试的枷锁，永远也不会有了……大概吧。
但这自由只是敞开玩耍而已吗？大家都快成年了，脑子里只有享乐，似乎不太合适。这自由应该更高一点，更远一点，更久一点——即使离开了大学、踏入了社会、组建了家庭，自由依旧被我们握在手里，这样我们在这个处处索求通行费的世界里，就能多去一点地方，多收获一些美好。
得到自由的办法很多，但对大多数人而言，高考是最重要的一种。成功了便是康庄大道，失败了就只有羊肠小径。或许两条路都能抵达同样的地方，但谁又甘愿走小路呢——谁敢保证自己不会走到半途就筋疲力尽，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这样的道理，不需要老师教育、父母劝导、学校动员、媒体灌输。每个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学生，会自然而然地领悟，然后付诸实际，一秒都不耽搁。
尽管因为出国，高考并不能决定我的未来，高考成绩甚至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但我选择了参加高考，和所有同学一起加入了战斗，便实实在在地融入了高三的氛围。
无论高考与否，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未来拼尽全力。高考属于全社会，但每个人的未来只属于他自己。
在这时出状况、掉链子、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会是聪明人的做法吗？
要是不但出状况，还惹了大祸，那么是否就蠢透了？
那如果是聪明人惹了大祸……
这种事可能发生吗？
但它真的发生了。
*
当尤依惯例地向我聊起女生间的八卦时，我惯例地没有细听，直到她说起了穆晴。
“晴哥最近，又没精打采的。”尤依小声地说。
我轻松一笑，因为我的第一反应是——“晴哥又开始打游戏了？”
直到现在，我想到她出cosplay之前那段打游戏的时光，想到她的黑眼圈、梦话都说游戏里的台词、还有不停问我怎么打怪，就觉得可爱又怀念。
“不是，不是。”尤依神色严肃，“不光是没精神，她最近……根本不搭理人。”
这话倒让我犯起了嘀咕，然后我便搜肠刮肚地回想，看看尤依的话到底有没有根据。
这两天我和晴哥说过话吗？嗯……对了，昨天我不是想找她问数学题吗……现在她位子离我很远，与我同桌的郑薰是数学科代表，但我还是习惯问她。也不为什么，就是个小小的心思罢了。
但昨天我……没问到。确切地说，我半路就撤了。
我一直不让自己细想，但现在尤依说起，我不能回避了——我是被穆晴吓跑的。
她坐在桌前，方圆三米之内，像布下了一层结界，稍微靠近，就会被冻伤。
怎么会这样呢？
人们都说，她是冰雪女王，全身披着厚厚的铠甲，不可接近。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她对朋友，会敞开心扉的。曾经林兰还因为我不明白这个道理，训斥了我一顿。
但这次，连林兰都犯难了。当我和尤依找到她，向她打听穆晴最近有没有什么心事时，林兰说：
“也就是这周开始吧，我发现她脸色不好，就问她怎么回事，她像是应付我一样，就说自己不舒服，然后一句都不肯多说。我想问，就发现自己有点……害怕。”她咽了口口水，“我也不清楚……我害怕她，这还是第一次……”
看来眼下的情况，背后有着大大的文章。
“会是什么原因呢？”尤依嘀咕道，“难道是……那个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懂了什么意思，顿觉尴尬。
林兰苦笑，反问：“你自己就是女生，你觉得是吗？”
尤依自觉失言，面红耳赤，又嘀咕：“难道被老师骂了？”
“没理由啊。”我寻思道，“晴哥上次月考全班第一，她又从不惹事，老师吃多了才骂她啊？”
尤依懊恼地乱抓头发。“那能是什么嘛……和李迭闹别扭了？”
“唔……也就这个最有可能。”林兰迷惘地摇头，“但我不知道……而且这么久了，她不怎么在我面前提李迭的事，顶多就说他们周末又去了哪儿，李迭又给她送了什么东西。光听她讲这些，我对他们感情的了解，可能也就比你们多一点吧。”
她又轻叹一声。“有时想到这些，就觉得……她从来不让我真正地了解她。”
林兰的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心。尤依大概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吧。
我们对穆晴的惧怕不安，全都因为这个。
我们在她的心里，到底是什么呢？到底哪种想法才是真实的，是之前的真诚关切，还是现在的冷淡沉默？
这样的疑问越扎越深，直到我连看她一眼，都能感到寒意，立马就把视线挪开。
我有过这种经历。那次我发觉自己不了解她。没想到过了一年，我俩明明都累积了那么多的回忆，我却还是觉得，自己不了解她。
既然不了解，那就会滋生猜疑。
猜疑？对穆晴？放到以前，我一定会把有这种苗头的自己，狠狠地揍一顿。
可现在，这苗头破土发芽了。
还因为一个契机，疯狂生长。
*
早课后，我准备去小卖部买瓶饮料，却在起身时听到旁边一阵窸窣。
“昨晚贴吧的那个帖子你看到没？”
“看了看了！瓜瓜发给我的……”
“嘻嘻，我们班长太牛了！真是敢想又敢做啊！”
几个扎堆的女生一边嬉笑，一边七手八脚地拿出手机，兴奋地翻看着什么。
尽管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我不打算问她们——肯定听不到什么好话。求人不如求己，我也打开网页，找到贴吧——听她们的口气，多半是我们学校的贴吧了。
进入贴吧的第一秒，我就被顶到最上面的一副标题给吸引：
“独家猛料！高三四班美女班长，成了小三，和原配当街扭打！！！！！”
我浑身一电，差点把手机给甩了出去。
待我情绪稍微稳定，我手指颤抖，犹豫到底要不要点进去看。
等等。要不把尤依和林兰叫到一起？
于是我找来了两人，和她们一起围在手机前。
打开帖子，首先是一些介绍情况的废话，诸如高三四班的穆晴很有名啦，有过不少故事啦，云云。紧接着，重点来了！
据发帖人所说，穆晴在人民公园里，对一位女生大打出手，原因是穆晴抢了女生的男友，还倒打一耙，趁两人周末在公园约会时，过来闹事。
光文字也就罢了，可帖子里还附了几张照片。只见照片里的穆晴，的确和一男一女纠缠在一起。有一张她像是在扇男子的耳光；有一张正使劲拉这对男女的胳膊，想把他们分开；还有一张则直接把女生往旁拽……
看到最后，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难道……”尤依刚一嘀咕，就打了个寒颤——被我和林兰吓的。我俩现在的眼神，一定很可怕。
“哎，你、你们听我说嘛！”尤依不满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帖子肯定是……编的啦。”她勉强地顿了下，“但我觉得，晴哥最近的样子，肯定就跟这个有关系了。就算不是……那种关系。”她又艰难地停了下，“但肯定发生过什么嘛，不然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知道……
该问穆晴吗？但一想到穆晴最近的态度，我就心生胆怯。我看向林兰和尤依，她俩一脸犯难，显然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
在气氛陷入僵局时，我们的前方，穆晴走进了教室。
她脚步轻忽，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孔。但没有用，我清楚地察觉，不怀好意的目光，立马就包围了她。
在我发愣的当儿，我看到林兰眼神一变，大步流星地走向穆晴。我和尤依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然后，在穆晴走到自己座位之前，我们拦住了她。
她抬眼，瞥了我们一眼。我竟当着她的面，打了个哆嗦。
这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神。去年那次外卖事件，她生我的气，也曾经狠瞪过我。那时她的眼里充满厌恶和鄙视，也让我沮丧了好久。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的眼神……有一种更深沉的凶狠，渗入骨髓的可怕……
就像是……狼。
“怎么了？”穆晴板着脸问。
我心一紧，说不出话。但林兰却靠前了一步，和穆晴四目相对。
“不怎么。”林兰轻声说，“但你能告诉我吗？”
穆晴皱眉。“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林兰一字一句地追问。
穆晴不屑地讪笑。“我怎么了？你怎么了吧？真好笑，我还能怎么了？”说罢，她埋下头，想往前走。
林兰没有拦她，主动让到了一边，等穆晴旁若无人地坐下。
“走吧。”林兰压低了声音。我看到她眼睛有些晶莹，再看到旁边的穆晴无动于衷，顿时觉得心头扎了根尖刺。
“走什么走啊？”尤依窝火地瞪大了眼。她准备走上前去……
“依依，依依！”林兰急道，想拦住她，“好多人看着呢。”
尤依咬紧牙关，把眼一闭，像是在拼尽全力，把本要喷涌而出的怒火给关回去。万幸，她成功了。谢天谢地，不然局面肯定没法收拾。
我们三个兀自出了教室。我回头看了眼穆晴，她放好书包，拿出文具，写写画画。那些窃窃的私语，还有刚刚和她短暂对峙过的我们，就像是空气一般。
我们和她之间，隔的却不是空气。
而是一段遥远的鸿沟。
*
这之后又过了几天，那个帖子里的内容在全年级渗透。有时我经过其他班，都能听到令人不快的絮叨。
穆晴对此有怎样的反应呢？她精神确实越来越差，果然受了影响吗？又或者她根本置之不理，只是我自作多情？
但我该怎么知道答案呢。我又该从哪里知道答案呢。
穆晴的心思，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听到呢？
猜疑的苗头愈发旺盛，我已经不能靠欺骗自己，来忽视它的存在了。
但我在猜疑什么？难道是帖子的真实性……
不可能！帖子全是一派胡言，是有人恶意中伤，这有什么可怀疑的？而且跟“表脸集中营”不同，这次的造谣嫌犯，范围要小得多，我甚至光靠猜，都能猜到嫌犯的真身。
我的猜疑，全来自林兰的那句话——“她从来不让我真正地了解她”。
这样的想法，让我越来越难过。再难过下去，我还能受得了吗？
我在教学楼里一边乱逛，一边这样想着。既然心头憋闷，干脆就四处走走吧。
逛着逛着，我来到了一楼，靠近了一间化学实验室。
冷不丁地，我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怪了，怎么这么熟悉？
我加快脚步，声音也越发响亮，很快便清晰可辩——穆晴。
在我心脏颤动时，我已站在了门口。然后，我听到了这句：
“你这个人渣，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