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上有个小窗。透过窗玻璃，我看到里面的穆晴在打电话，一边打一边走来走去。
接下来，我听到了好多话：
“你还挺有本事呵，还找到了我电话。怎么找的？看到帖子了？”
“什么？你要打我？哈哈，好好好，我好怕啊，我怕了你还不行吗。一个大男人要追着我揍，我不但怕，还想笑呢，真亏得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孬种。”
“哟哟哟，你要来找我？行啊你，光天化日的，想闯学校？哦哟，你爸？你爸是谁啊？是变形金刚还是黑猫警长啊？”
“行了，反正给我听好，人你是带不走的，除非你带走我这条命。记住了，你再神通广大，你爸再怎么吆五喝六，你也是个孬种，听清了吗？孬、种！”
“你……你妈卖……”
但她把脏话吞了下去，因为她转过了身，瞅到了来不及躲闪的我。
和她目光对接的一刻，我看到了岩浆。火山爆发，岩浆喷涌，迅速将我包围，让我窒息。
在我来得及思考前，门被摔开了。穆晴站得笔直，呼吸沉重，那双平日慵懒的猫眼撑开，让她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
“你想干什么？”她音量拔得好高，“谁允许你偷听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疯狂地向我进攻。她像是拿着一把刀，刀上沾满了毒药，毒药的名字叫作“伤害”。
就像许久以前，那些人带给我的伤害。那些怪物般的人。
一刀刀地砍下，我的忍耐已经血肉模糊，直到它终于被彻底毁坏——
“我才要问，你想干什么呢！偷听？光天化日的，你敢说别人凭什么不能听？看你这样，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我的声音，大概可以被定义为“咆哮”了。要知道，以前在穆晴面前，连“高声说话”的这个选项，都是不可能有的。
不光是音量。说话的内容，也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
“亏得我们，一个个的，想的都是怎么帮你，你呢？一片好心，全拿去喂了……”
我被噎住了。眼前的穆晴，将我止住。但并不是用耳光，而是……
她的表情在变化，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怪异。嘴巴、眼睛、眉头，全成了扭曲的线条，缠在一起，把以前那仿若神赐的美貌一扫而空。
然后，泪水。水平面急速上涨，压迫在泪腺这座堤坝，堤坝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在我看到决堤之前，穆晴朝着门外，跑走了。
我甚至没看她跑去了哪里。我只盯着空荡的实验室，注视着空气——刚才的咆哮声，还在不断回响。
*
我不敢回教室了。
也许穆晴没有回教室，也许她去了其他地方，但教室还是很可怕。我总觉得，我一回去，教室里的大家就会看穿我的心思，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对穆晴说了什么。要是穆晴本人也在那儿……
我越想越慌，最后连朝教室的方向看都觉得心惊胆战，只能把头压低，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
你害怕什么？
在我混乱的思绪里，突然有了另一个声音，严厉地质问我。
你说错了什么？你怎么对她的，她又是怎么对你的？看看她的态度，那不可一世的嘴脸！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让她无地自容，谁让她这样伤害自己的朋友！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
而且，仔细琢磨她说的那些话，你有什么感想呢？
现在，你该相信了吧？我知道那个帖子，看上去太荒谬了，比三流的言情故事都要扯淡。可那些话是穆晴亲口说的，和帖子的内容一联系，全都能对上……
哎，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这种人，值得你为她……
“够了！”
我差点就喊了出来。此刻我停在了教学楼二层的过道，人不少呢，喊出来脸得丢光。
刚才想到的这些，我多想一条条地骂回去，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任何足以反击的武器。
那就承认吧，承认自己刚才做得很好，很正确，对穆晴说那些过分的话，都是她活该……
这种正确，我可以不要么？我多希望自己大错特错，罪孽深重，然后穆晴没有哭着跑开，而是扇我的耳光，把我狠狠地暴揍一顿。
挨揍又怎么了，只要一切都是假的，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
我的赌咒发誓被打断了。有人和我撞了个满怀，弄得我眼冒金星，那人也扑通一下，朝后摔倒了。
倒地的是孙惠。她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抬起头，骂道：
“夏雨你有病啊？杵在这儿干什么？”
她倒还有理了。肯定是她自己赶路又不看路，往我这儿一拐，然后就撞车了。
“真是个瓜娃子，难怪被那个女的迷得鬼迷心窍，成天干些傻事……”
看她撑起身子，骂骂咧咧地准备走开，我心里十分清楚，眼前这人，是发帖破坏穆晴名声的头号嫌犯。
这几天她是什么想法？幸灾乐祸？欣喜若狂？得意洋洋？
我多想狠狠啐她一口，把她拦住，要她好好交代事情原委，让她承认自己为了陷害同班同学，已经不择手段……
可我没有力气，既不能动口，也不能动手。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还想说服孙惠吗？
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她甩着胳膊，走到过道尽头……
然后她又撞车了。
这次撞上的，是个没穿校服的陌生男子。
*
“你吃多了嗦！走路不长眼睛啊！”
同样的事连来两次，孙惠的怒气可想而知，怒到直接抬起胳膊，准备一巴掌……
她却停住了。不光停住，还后退了几步，脚步凌乱，刚才尖利的叫骂也消失不见。
“你……你是那天的……”孙惠的声音颤得厉害。突然她脚下一绊，尖叫一声，坐倒在地。
男子走近孙惠，将她一把拽起，慌了神的孙惠惨叫起来。看男子的手，多半下了狠劲，一点都不留情。
“什么这天那天的。”男子的声音十分粗糙，“问你，你们学校高三四班在哪？”
我头皮一麻。他想干什么？
“高……高三四班……”孙惠带着哭腔复述，“我、我就是高三四班的……”
“那倒省事了。”男子说，“带我去！”
孙惠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发出呜呜的声音，摇着脑袋。
两人在过道纠缠，已经引来了一大群学生。他们把两人包围在中心，害怕又好奇地议论着。
突然，学生们全惊呼了起来。比惊呼更响的，是两记耳光声。
男子宽大的手掌，把孙惠的脸扇了个来回，她的脸蛋当即肿了起来。
“瓜婆娘，还跟我歪（凶）？”他恶狠狠地瞪视孙惠，“老子再问你，去不去？信不信老子打死你个龟儿的？”
孙惠的忍耐崩溃了。她嚎啕大哭，然后不要命地点头。
男子哼了一声，甩开孙惠。她踉跄地扑倒在地，又立马爬起，歪歪扭扭地朝前走，带着男子上了楼梯。
围观的学生们都吓坏了，胆小的还哭了起来。这所学校的孩子们，有几个见过这种阵仗？
恐惧也钳制着我。但在恐惧的缝隙里，照进了一束光，当即提醒了我。
回教室去，现在就回。
*
等我狂奔到教室后门时，我看到刚才的男子，已经旁若无人地站在了前门。同学们有的缩在教室后面，有的呆坐在座位上，整间教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还有一个人，正笔直地立在男子的面前。
“你怎么进来的？”穆晴的声音冷若冰霜，“走后门？”
“少废话，你个贱婆娘！”男子吼道，“佟芙到底在哪儿？”
佟芙……佟芙？！难、难道是……
“被我藏起来咯。”穆晴云淡风轻，“既然是藏，怎么会告诉你在哪儿呢？”
“好，你可以。”男子咬紧了牙关，“我警告过你，少给我管闲事。你非得要跟我对到干的话，就不要怪我！我回头跟我爸说，看他咋收拾你！”
穆晴一阵大笑，还鼓了鼓掌。“厉害厉害，我太害怕了。哎，哥啊，你多大了？混社会了是吧？怎么还成天你爸你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学没毕业呢，不然怎么成天找爸爸帮你出头呢。”
男子被愤怒撑得膨胀，把手一抬，又准备扇下去……
“哎，等一下等一下！”穆晴夸张地露出恐慌的表情，“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男子还真止住了手，怒视穆晴，等她说话。穆晴便深吸了口气，然后——
“你是个打女人的孬、种！”
受了骗的男子，彻底失去了控制。他的肢体危险地做着动作……
啪。
耳光扇了下去。但挨耳光的人……不是穆晴。
穆晴的手高高扬起，停在半空。男子的脸，则歪到了一边。
*
先发制人的穆晴，把全班都吓呆了。但更可怕的，马上骤然而至——
伴随着男子的怪叫，穆晴朝后一飞，撞在了讲台的边缘。
男子发了疯，踹开穆晴之后，像怪物一样嘶叫着冲过去，对穆晴一阵猛踢，一脚又一脚。
渐渐地，刺耳的吼叫、同学的惊呼，我全都听不到了。
我只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我在飞奔。
比我飞奔的更快的，是我的拳头。
当它砸在男子脸上时，我感到它在燃烧。
它带着怒火。燎原的怒火。
